(第一部分:去国与受封)
牧野的硝烟散了,朝歌的废墟还在冒着一缕缕青烟。周武王的战车在西返的路上卷起尘土,而被他从囚室里放出来的箕子,站在残破的宫阙阴影下,望着这一切,心里头恐怕是五味杂陈,比当初佯狂时越发庞杂。
他是谁?他是帝辛的叔父,是商朝的王子,是《洪范》九畴的沉思者,是比干死后唯一还在世的“殷之三仁”。如今,国破了,君死了,宗庙换了主人祭奠。他自由了,可这自由,却比囚禁更让人茫然无措。留在殷都,做一个新政权的“座上宾”或“活骨董”?天天看着周人的旗帜,凭吊祖国的山河,这种日子,对付他这样心高气傲、又深怀亡国之痛的王族哲人来说,恐怕比死还难受。
就在这个时候,一个影响深远的传说,开始表现。
《尚书大传》和《史记》都记录了雷同的故事:周武王克商后,深知箕子的贤能,特意去造访他,向他请教“天道”或治国之理。箕子不忍说商朝的恶政(大概也是给侄儿和自己留点体面),于是武王退而求其次,问“彝伦攸叙”(常理如何摆设)。箕子便报告了他那套集大成的治国方略——《洪范》九畴。(《尚书·洪范序》《史记·宋微子世家》)
这次碰面,意义特殊。它既是新朝君主对前朝文化遗产的尊崇与继承(周武王需要这套系统理论来创建新秩序),也给了箕子一个别面地托付毕生所学的时机。但学问托付了,人呢?听说,武王想封箕子为诸侯,留在中原。但箕子拒绝了。《史记》说:“武王乃封箕子于朝鲜,而不臣也。”(《史记·宋微子世家》)——武王于是把箕子封到朝鲜,并且不把他当臣子对待。
“朝鲜”在哪里?上古的“朝鲜”看法,远比本日宽广,大概指的是辽东、朝鲜半岛北部那片广袤区域。这个分封,很大概是对既成事实的追认。一种更公道的推测是:早在武王造访之前,大概就在商周鼎革的巨变中,箕子已经做出了他人生最后、也是最断交的选择——去国东迁。
他大概向导着一支不肯臣服周室的商朝遗民步队(包罗部分贵族、工匠、士人),沿着商族人熟悉的、通往东方的陈腐门路,一路向东,再向北,跨过渤海或沿辽东海岸,最终到达了其时中原王朝势力边沿的朝鲜地区。他们不是逃亡,更像是一次有组织的、悲壮的文明移植。
为什么选择东方?除了地理上的远离周室,大概另有更深层的精力回归。商文化自己就带有浓厚的东方基因,与东夷文化渊源极深。回到东方,某种水平上是回到某种文化意义上的“故里”。在那里,箕子和他的人民,“教其民以礼义,田蚕织作”(《汉书·地理志》),将商代的礼节、农业、手产业技能带到了本地,创建了一个遵循商文化礼俗的君子国。后代儒家赞美那里“仁贤之化”,虽然有美化身分,但箕子团队带去的中原先进文明,无疑对本地社会生长产生了深远影响,也开创了中原文化与东北亚交换的早期重要篇章。
险些在箕子东迁的同时,另一条商文明延续的“正统”脉络,在中原大地被正式确立。
那就是宋国的创建。
纣王虽死,商祀不可绝,这是陈腐的端正,也是周人安慰庞大商遗民的政治必须。纣王的庶兄微子启,那个在比干死后心灰意冷、逃离殷都的王室成员,此时成了最符合的人选。他名声好(“仁”),且在商末乱局中保持了相对清白的态度,与纣王暴政切割明显。
于是,在周武王分封天下(或在其弟周公旦平定武庚叛乱后)时,微子启得到了崇高的安顿。《史记》记录:“周公既承成王命,诛武庚,杀管叔,放蔡叔……乃命微子开代殷后,奉其先祀……国于宋。”(《史记·宋微子世家》)微子启(一说名开)被册封为诸侯,创建宋国,定都商丘(今河南商丘),专门卖力祭奠商朝的历代先王。周天子还特赐他不必行臣子之礼,用天子礼乐祭奠商祖,以示对前王室的分外尊崇。(《史记·宋微子世家》:“宾于王家,与周为客。”)
这是一个极其智慧和须要的摆设。宋国,成了商朝王族血统与宗庙祭奠在中原的法统延续,是一个活的、被周朝认证的商文明吊唁馆。 商遗民中的顺服者,有了一个正当的、体面的归依之地;商文化的许多传统(比如某种水平上的“尚鬼”习俗、特定的礼节)得以在宋国这个“文化掩护区”内存活和传承。孔子的先祖就是宋国贵族,他深受商宋文化的影响。
以后,商文明的传承,分成了清晰的两脉:一脉在域外,由箕子带着,远赴朝鲜,开枝散叶,举行着跨文化的传播与融合;一脉在域内,由微子在宋国听从,保持纯正,作为周朝“兴灭继绝”的德政招牌,也是毗连夏商周三代文明的重要纽带。
一东一南,一外一内,一个主动出走,一个受命留守。箕子和微子,这两位商末王族的精良代表,用各自差别的选择,配合完成了一项悲壮而伟大的汗青使命:确保那个光辉了六百年的青铜文明,不因王朝的覆灭而彻底断绝。 它的血液,依然在新的躯体中流淌;它的火种,在更辽阔的土地上被小心生存。
当箕子的步队消失在东方群山之后,当宋国在商丘的故土上重新竖起玄鸟旗帜时,商朝作为一个政治实体,确实已经“逝矣”。但商文明的生命,却以另一种更坚固、更绵长的方法,开启了它的新征程。
(第二
章)