部分:修养与守成)
话说箕子带着那支不肯食周粟的步队,一路向东,走的恐怕不是阳关大道。他们得像祖先早年迁徙那样,逢山开路,遇水搭桥,还得小心避开周人势力刚开始渗透的东方诸侯地界。这支步队里,有破落的贵族,有失意的文士,有手艺还没丢的工匠,也有拖家带口的平民。他们唯一的配合点,大概就是对祖国文化的认同,和一份不肯俯首新朝的倔强。
当他们最终到达辽东或朝鲜半岛北部的某片山水之间时,面临的多数是地广人稀、部落散居的情形。本地的土着民,大概还过着以渔猎为主、农耕为辅的生活,社会组织松散,更谈不上什么庞大的礼制。
这时,箕子那套在囚室里重复推敲的《洪范》治道,竟然在这片化外之地,找到了试验的土壤。他不是一个征服者,更像一个文明的播种者。
《汉书·地理志》里记录:“殷道衰,箕子去之朝鲜,教其民以礼义,田蚕织作。” 这寥寥数语,信息量巨大。“教其民以礼义”,教的不是周礼,而是殷礼。是商朝那套讲求尊卑有序、敬天法祖的礼节制度,大概简化了,但精华还在。这让原本散漫的部落社会,开始有了“秩序”的看法。
“田蚕织作”,更是实实在在的生存技能。商朝发达的农耕和丝织技能,随着这批移民的到来,在辽东的黑土地上扎下了根。先进的青铜农具(大概另有铁器的知识)、选种育种的履历、桑麻的种植与纺织本领,这些生产力的奔腾,比任何说教都更能赢得人心。本地民众的生活,因为他们的到来,产生了看得见、摸得着的改进。
于是,一个奇特的政体逐渐成形。它不是商朝那样的庞大帝国,也不是周朝分封的诸侯,后代称之为“箕氏朝鲜”。听说,箕子及其后人“谦逊自修,百姓安定”,甚至“夜不闭户,利泽施于后代”。这虽然有后代儒家的抱负化描画,但某种水平上反应了一种温和的、注重修养的治理模式。箕子没有强行摧毁本地文化,而是用更高的文明效果举行示范和融合,将商文化的焦点编码,写入了这片新土地的社会基因里。这个政权,“不与周王朝聘”,保持着一种高慢而独立的姿态,成为商文明在东亚大陆边沿的一道奇特风物,也为厥后的中华文化圈扩大,埋下了最早的伏笔。
就在箕子于东方“修养八条”的同时,在中原的宋国,微子启和他的子孙们,正举行着一场同样困难,但形式完全差别的文化守卫战。
宋国地处中原要冲(今河南商丘一带),四面都是周室诸侯,可谓在“敌营”心脏里保持自我。他们的任务微妙而困难:既要做周朝的顺臣,听从宗周礼乐的大框架;又要做商朝的孝子,守护好殷商祭奠与文化的奇特性。
他们被允许使用天子礼乐祭奠商族先王,这是周王室赐与的极高礼遇,也是一把双刃剑。这荣誉时刻提醒着宋国人自己的前朝贵族身份,但也容易招致周边周人诸侯的侧目和猜疑。宋国的君主,必须在“与周为客”的尊荣和“为周之臣”的天职之间,小心翼翼地走钢丝。
他们生存了什么?首先是最焦点的祭奠体系。在宋国的宗庙里,祭奠契、汤、太甲、武丁等商朝先王的礼节,很大概最洪流平地保存了殷商的原貌,包罗那些大概更质朴、更直率,甚至带着些“巫鬼”气息的仪式细节,这与周人逐渐系统化、理性化的祭奠气势派头有所差别。
其次是某些社会习俗与文化影象。《礼记》等后代文献中,常常会提到“宋人”如何如何,有些是讥笑他们迂阔(如“揠苗助长”),有些则体现了他们奇特的习俗。比如商人尚白,重大仪式大概多用白牲;又如商人好酒之风,在宋地大概遗韵犹存。更重要的是,那些关于商朝先祖的神话、史诗和汗青传说,一定在宋国的贵族教诲与民间口耳相传中,得到了比在其他地方更完整的生存。
然而,这种“活化石”般的生存,注定陪同着难堪与挣扎。宋国在春秋时代,常被诸侯视为异类,其君主的举止常被放大审视。他们想听从殷商传统,却不得不适应周朝的天下秩序;他们心怀祖国之思,却又必须在新朝谋生存。这种抵牾,塑造了宋国奇特的文化气质——一种深沉、略带忧郁、有时显得不适时宜的古典守旧之风。
但正是这份听从,让宋国成为了衔接商周文明的要害一环。孔子,其先祖正是宋国贵族,他“郁郁乎文哉,吾从周”,虽然推崇周礼,但他思想中对“仁”的极致追求、对“天命”的敬畏、对汗青延续性的重视(“殷因于夏礼,所损益可知也”),无不深深植根于商宋文化的深厚土壤之中。商文明的焦点元素,尤其是其重鬼神之中的理性追问、重占卜之中的秩序探求,通过宋国这个渠道,被儒家吸收、转化,最终融入了中华文明的主流精力血脉。
就这样,在周革殷命后的数百年里,商文明的魂魄,一分为二,以两种截然差别的方法顽强地存续着:在东方边陲,它是活化的、融合的、开枝散叶的实践;在中原故地,它是纯正的、守望的、供后代萃取研究的标本。它们像两条默默流淌的暗河,外貌不见波涛,却滋养着两岸的文化土壤,期待着下一次喷涌而出、汇入主流的时机。
(第三部分:遗响与伏脉)
箕子朝鲜和宋国,像商朝这棵巨树被雷霆劈倒后,生发出的两条偏向迥异却又血脉相连的新枝。它们各自的命运,在接下来的汗青长河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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