章)章华台上的丝竹声，像一层甜腻的油脂，糊在楚怀王熊槐的耳朵里。他斜倚在玉几上，手里把玩着一只风雅的漆羽觞（shāng），眼神却有些飘忽。殿外是郢都（今湖北江陵）湿热的盛夏，殿内冰鉴（古代冰箱）散发着丝丝凉气，也驱不散他心头那团躁动。
躁动来自北方。宜阳陷落的消息，像一块冰砸进热汤，让楚国朝堂溅起一片惊呼。秦国那架战争呆板碾碎韩国铁壁的画面，即便隔着千里，也似乎能听到令人牙酸的咔嚓声。
就在这当口，一个身影，带着关中特有的干燥尘土气息，走进了楚国这座被江河湖泽浸润的宫殿。他叫张仪，秦国的丞相，天下闻名的“纵横家”，一条能把铁树说出花的舌头，就是他最尖锐的武器。
一、张仪的“诱饵经济学”：六百里土地的致命折扣
张仪不是白手来的。他带给楚怀王的，是一份听起来无法拒绝的“战略相助方案”：
“大王，我们秦王最敬佩的就是您。最痛恨的就是那个重复无常的齐王。如果您愿意跟齐国绝交，排除盟约，我们秦王不但立即送上商於（wu）之地六百里（约今陕西商洛至河南淅川一带），还愿意把女儿嫁给您，秦楚永结兄弟之邦！”
（《史记·张仪列传》：“楚诚能绝齐，秦愿献商於之地六百里，使秦女得为大王箕帚之妾，秦楚娶妇嫁女，长为兄弟之国。”）
这条件，简直像天上掉下个镶金嵌玉的大馅饼。
商於之地，战略位置多重要？那是秦国东南流派，也是楚国北上中原的传统通道之一。拿到它，楚国不但白得大片土地，更能直接威胁秦国要地，扭转地缘劣势。
代价仅仅是和齐国绝交？在楚怀王看来，齐楚同盟原来就是为了制衡秦国，现在秦国主动送地求和，那同盟另有什么须要？这生意业务，太划算了！
殿内群臣议论纷纷。以屈原为代表的一派，坚决阻挡。
屈原其时任左徒，参加外交决定，他看得清楚：“大王，秦是虎狼之国，毫无信义可言！张仪此人，翻云覆雨。他们现在怕我们和齐国联手，才用土地来诽谤。一旦我们绝齐，秦国肯定诡辩！到时候我们齐楚皆失，伶仃无援啊！”
（虽为后代演绎，但切合屈原一贯主张。）
可另一派，以宠臣靳尚、王妃郑袖为代表，拼命宣扬担当。“大王，不费一兵一卒，坐得六百里膏腴之地，此天赐也！” 靳尚的话，句句敲在楚怀王贪自制的心坎上。郑袖也许收了张仪的行贿（《战国策》有载），也在枕边吹风。
楚怀王那颗被虚荣和贪婪泡得发涨的心，怦怦直跳。他似乎已经看到了那六百里土地纳入版图，自己功业逾越先祖的情形。至于风险？他选择性失明了。他陶醉在“以智取利”的幻觉中，却忘了博弈论最基础的一条：对方开价过高时，往往意味着陷阱越深。
二、绝齐与受骗：当智商税遇到国度级诈骗
楚怀王做出了决定：与齐国绝交。
为了体现刻意，他派了个莽夫去齐国领土辱骂齐王，把齐宣王气得七窍生烟，齐楚同盟瞬间瓦解。（《史记》：“乃使勇士至宋，借宋之符，北骂齐王。”）
然后，他自得洋洋地派了一位将军，随着张仪回秦国去吸收那“六百里”土地。
故事的热潮（大概说楚国的悲剧）来了。
到了秦国，张仪的体现堪称影帝。他先是不急不慢，称病不出，吊足了楚国使臣的胃口。等了三个月，等楚齐彻底闹翻、再无挽回大概后，他才“全愈”露面。
楚使赶紧提土地的事。张仪一脸无辜，指着舆图说：“哦，从某地到某地，我的奉邑六里，愿意献给楚王。”
（《史记》：“仪曰：‘仪固以小人，安得六百里？’ 献楚王以臣之奉邑方六里。”）
六百里酿成了六里。
这不是商业欺诈，这是国度级战略诈骗。
消息传回郢都，章华台上的楚怀王，感觉不是受骗了，而是被当众扒光了衣服，还抽了一记响亮的耳光。羞愤交加，血气上涌。“张仪！寡人必生食汝肉！” 他咆哮着，那声音里除了恼怒，更多的是对自己愚蠢的非常懊恼，而这种懊恼必须用更极度的行动来掩盖。
理智彻底让位于情绪。屈原等人“岑寂，需从长计议”的劝谏，现在听起来无比难听逆耳。他需要立即、立即挽回颜面，用最直接的方法——战争。
三、蓝田之战：恼怒驱动下的系统性崩盘
公元前312年，楚怀王倾全国之兵，以屈匄（gài） 为上将，悍然发动对秦国的打击。这是一场被情绪绑架的战争，从决定开始就布满了致命毛病。
毛病一：战略伶仃。
已经和齐国闹翻，北方的魏、韩刚被秦国打怕，不敢相助。楚国险些是独自挑战正处于上升期、战功爵制度勉励下的虎狼秦军。
毛病二：后勤与地理劣势。
楚国焦点在江汉平原，劳师远征，攻打秦岭屏障后的秦国，后勤线漫长脆弱。而秦国本土作战，以逸待劳，补给便利。
毛病三：指挥与情报。
楚军主帅屈匄，更多是因宗室身份上位，其能力和对阵名将魏章、甘茂的秦军相比，未见优势。且楚军恼怒冒进，极易中伏。
战争进程果如悲观者所料。楚军先是在丹阳（今河南西峡一带）遭遇秦军主力，大北。主将屈匄及以下将领七十余人被俘，八万楚军战死（数字或有夸大，但损失惨重无疑）。秦国顺势夺取了楚国的汉中郡（今陕西汉中），这是巴蜀与关中之间的战略要地，楚国