章)骊山顶上，最后一缕夕阳的余晖舔过烽燧（fēng sui）土台粗糙的边沿，熄灭了。天地间陷入一种沉滞的、铁灰色的惨淡。两个披着破烂皮袄的戍卒（shu zu）靠在冰冷的夯土墙边，怀里抱着长矛，眼睛半睁半闭，听着山下黄河冰层开裂般的风声。
其中一个年轻些的，用胳膊肘捅了捅同伴：“老梆（bāng）子，你说……那火，今晚还会点吗？”
被叫做“老梆子”的戍卒眼皮都没抬，从喉咙深处滚出一声暗昧的咕哝，不知是讥笑照旧疲惫：“点？天子想逗娘娘乐，管你死活。消停眯着吧，真来了狼烟，咱这两把老骨头，跑都跑倒霉索。”
年轻人不说话了，只是望着不远处那堆码放整齐、特意用防雨草苦盖好的柴薪——蓍（shi）薪、蒿（hāo）艾、牲畜干粪，另有些引火的松脂。它们悄悄地堆在那里，像一座沉默沉静的、玄色的祭坛。
他们守卫的，不是普通的了望台，而是西周王朝神经网络中最敏感、也最致命的一根痛觉神经末梢——狼烟台。这根神经，方才被它的最高中枢，拿来当成了取悦尤物的玩具。
一、烽燧暗码：狼烟背后的精算
后代人说起狼烟台，总以为就是一堆柴火，点了冒烟就算完。实则大谬。西周的烽燧系统，是一套极其细密、严谨的光信号编码通信体系，其庞大和可靠水平，远超想象。
第一重暗码：选址与网络。
狼烟台绝不孤悬。它们沿着要害交通线、河谷、山口，特别是镐京通往西北、北方戎狄运动频繁的偏向（如泾水、洛水上游），形成链式或网状布局。台与台之间间隔颠末严格测算，约莫在十里至三十里（约5-15公里）之间，确保在晴朗白昼，烟柱清晰可见；夜间，火光能被明确辨识。每个台都是网络中的一个节点，卖力吸收上一节点的信号，验证后，立即点燃本台狼烟，向下一点通报。信息像伐鼓传花，但速度比最快的马匹还要快上数倍。
第二重暗码：燃料与烟色。
“烽”与“燧”略有区别，但焦点都是控制燃烧产物。燃料并非随意砍伐的湿柴，而是颠末特殊准备、干燥、并大概掺杂了特殊物质的殽杂物。《墨子·备城门》等后代兵书里，记录了用狼粪烧烟，其烟“直而聚，虽风吹之不斜”。这大概有夸诞，但说明昔人早已意识到需要产生浓密、笔挺、不易被风吹散的烟柱。差别的燃料配比，大概产生差别浓度、甚至差别颜色的烟（比如参加硫磺、硝石等矿物？），用以通报“敌情缓急”、“来敌大抵方位”等开端信息。这大概是最早的多进制光信号编码雏形。
第三重暗码：白昼与夜晚的“协议”。
白昼主要靠“烟”（燧），夜晚主要靠“火”（烽）。但这还不敷。为了防备山火、村民炊烟等造成误报，以及通报更庞大的信息（如敌军数量、兵种），很大概辅以旗号、鼓声、乃至特种响箭。比方，白昼燃烟的同时，在狼烟台顶悬挂特定的旗帜布幔；夜间则用火把的数量、排列方法，或配合鑪（lu）鼓的节奏，组成一套完整的、台站之间相互熟悉的视觉-听觉信号协议。
这套系统的高效运转，依赖于两个基石：一是训练有素、纪律严明的戍卒，他们必须日夜轮值，熟悉一切信号规矩，不敢有丝毫懈怠；二是所有诸侯对这套“勤王”规矩的绝对敬畏与无条件执行。看到信号，马上点兵，星夜驰援，这不是发起，是写入周礼和军事盟约的铁律。
二、系统的锈蚀：从敬畏到儿戏
宣王中后期，这套系统已经开始出现“打仗不良”。
比年征战，国力疲敝，维持领土密密麻麻的烽燧网络，需要一连投入人力物力。戍卒的补给大概被剥削，台站的维护大概被忽视。更重要的是，频繁的“狼来了”（真实的领土辩论）导致诸侯部队疲于奔命，消耗巨大。一些间隔较远、或与王室干系渐疏的诸侯，开始对狼烟信号产生响应疲劳，行动慢了下来，派出的军力打了折扣。
但这只是“锈蚀”。真正给这套系统灌入致命强酸、导致其电路板彻底短路的，是幽王和褒姒那场着名的“狼烟戏诸侯”。
让我们还原一下那怪诞而危险的场景：
幽王与褒姒在骊山离宫（大概就在狼烟台四周的高台上）。为了博尤物一笑，幽王下令：“燃烽！”
戍卒敢不点吗？不敢。即便知道是戏弄，天子的命令高于一切信号协议。
浓烟升起，火光映红夜空。凭据协议，这是最高级别的、镐京直接遭受严重威胁的警报。
第一批诸侯部队，大概是以镐京四周的郑、虢（guo） 等畿内诸侯为主，最快赶到。看到的是天子与尤物的宴乐局面，听到的是幽王“与卿等嬉耳”的轻松表明。部队统帅们的心情，从非常的紧急焦急，瞬间跌入被愚弄的羞愤与茫然。
史料没说褒姒到底笑没笑。但幽王的目的到达了某种“效果”——他看到了权力可以如何肆意操弄这套最严肃的国度呆板，也看到了诸侯们难堪而敢怒不敢言的心情。
一次，大概还能用“天子偶一为之”来麻痹自己。两次，三次……《史记》那句“诸侯益亦不至”，背后是无数诸侯及其谋士酷寒的算计：
“又是那昏君在玩花招。”
“我军粮草匮乏，士马疲惫，不能再被这样消耗。”
“王室无道，视我等如犬马。此次狼烟，不必剖析。”
信任，一旦被当成燃料烧掉，就无法再生。信号系统最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