太行山的东麓,秋天的风已经带着刀子般的寒意,卷起黄土,抽打在脸上生疼。一支范围不大、却异常老练的步队,正沿着山谷间委曲可辨的小径,沉默沉静地向北行进。
步队的焦点,是一辆极重的战车。车上站着一位老者,须发已见斑白,但身姿挺拔如岩松,目光锐利地扫视着两侧越来越荒凉、越来越陌生的山岭。他是召(shào)公奭(shi),文王的庶子,武王的异母弟,周公的兄弟与战友,如今,他是这支远征军的统帅,也是一个即将被创造出来的国度——燕国——的奠定人。
车轮碾过碎石,发出单调而坚固的声响。这声音被四周无边无际的沉寂吞噬,显得分外孤单。这里早已不是熟悉的周原,不是成周洛邑,甚至不是殷商故地的平原。这里是燕山山脉的南缘,是一片被中原人笼统称为“北土”或“戎狄之地”的模糊区域。
召公手里没有详细的舆图,只有一些来自商朝旧档案的模糊记录,和一些耳食之闻的、关于北方部族(鬼方、山戎、肃慎……)的可骇传说。他的行囊里,除了武器和有限的粮食,还带着几件更重要的东西:周王室的册命文书、象征诸侯权威的礼器,以及一颗必须在此地扎根的刻意。
这不是一场开疆拓土的荣耀远征,更像是一次绝望的播种。种子,就是他和这有限的族人、部队;土地,是这片布满敌意和未知的蛮荒。
一、日志残片:穿越“地理迷雾”
如果召公有一本行军日志,开头几页大概会写满狐疑与艰苦:
“某日,出邢丘(今河南温县一带),北行。斥候报,前方山谷为‘戎裔’所据,不通。绕行,多耗三日。”
地理障碍是第一个仇人。山脉、河道、沼泽、密林,没有现成的“周道”。每一步都需要探路,每一次绕行都在消耗名贵的体力和时间。所谓的“路”,往往是野兽踩出的小径或凋谢的河床。
“某日,遇本地聚落。其民断发纹身(或为东夷北支习俗),言语侏(zhu)离(难懂),持石斧木矛,于高崖窥视。我示以帛币、铜器,皆鉴戒不受。夜,增强警备。”
文化隔阂与敌意无处不在。这里的原住民与周人在语言、外貌、习俗上迥异。他们对这支全副青铜武装的外来者布满天然的猜疑和敌视。召公试图用中原的货品举行“友好商业”,但收效甚微。信任的创建,远比超过山岭更难。
“某日,粮队遭小股‘山戎’袭扰,失粟数车。追之不及,遁入山林。此地不可久留,需速觅可守可耕之土。”
宁静威胁时刻存在。北方的戎狄部落机动机动,熟悉地形,擅长骚扰和偷袭。他们不像商军那样列阵而战,而是像狼群一样,伺机咬一口就走。远征军必须时刻保持战斗队形,行军迟钝,且后勤线脆弱不堪。
这些日志残片拼凑出的,是一幅孤单的探险者面临巨大地理与文化鸿沟的图景。召公的任务,不是击败某个详细的君王,而是在一片混沌中,硬生生划出一块属于周人的“文明飞地”。
二、择地“蓟”:生存压倒一切的盘算
颠末数月费力跋涉与勘探,步队终于在一片相对开阔的、河道(今永定河)围绕的台地上停了下来。此地后代被称为“蓟(ji)”(今北京房山琉璃河一带)。
选择这里,绝非因为风水多好(虽然背靠燕山,面朝平原,确有形胜),而是基于最暴虐的生存算计:
水源与耕地:台地邻近河道,取水方便,且阵势较高,可避大水。周边有可供开垦的冲积平原,这是生存的底线。没有粮食,一切礼乐征伐都是空谈。
防备地形:台地自己具有一定高度,河道形整天然护城河。背靠燕山余脉,可提供预警和一定的战略纵深。对付一支孤军来说,易守难攻是首要思量。
战略代价:此地正处于南北交通的一个潜在孔道上。向北,可监控乃至逐步渗透燕山山地诸戎;向南,能与中原保持若即若离的接洽(虽然遥远)。它是一个抱负的前进基地和警戒哨所。
于是,召公下令:筑城。
没有成周那样雄伟的计划,一切从简、从快、从固。城墙用夯土和石块垒起,不求壮观,但求丰富。城内迅速分别出宫殿区(大概只是较大的夯土屋子)、手产业作坊区、居住区。这与其说是一座都城,不如说是一个大型的、永久性的军事堡垒兼殖民据点。
考古学家在北京房山琉璃河遗址发明了西周早期的燕都城城遗迹。城墙、墓葬、车马坑、青铜器作坊一应俱全。尤其重要的是,出土了大量带有“匽(yān)侯”(燕国国君)铭文的青铜器,证实了这里就是召公始封的燕国焦点所在。器物气势派头与中原相似,但又带有一些本地特色,正是“殖民文化”融合的陈迹。
三、双城记:宗周与燕蓟的遥远共振
城筑起来了,但召公面临一个更棘手的难题:他本人,不能永远待在这里。
他是周王室的“太保”,是三公之一,是帮手成王、制衡周公(或与其相助)的中央焦点重臣。他的政治舞台在镐京,在成周。燕国,只是他家属需要谋划的一块遥远的封地。
怎么办?召公采取了其时大概常见的,但在燕国这种极度边疆地区尤为典范的步伐:署理人统治。
他 likely(很大概)将自己的一个儿子(大概是元子)留在蓟城,作为燕国的实际统治者,即第一代“匽侯”。而他自己,则带领一部分焦点人员返回宗周,继承参加中央朝政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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