西线的戍堡在夯土声中一天天垒高,西北方征伐土方的凯旋车队扬起的烟尘也徐徐落定。殷都的武丁,终于能将目光从舆图的上半部分,徐徐移向那更为湿润、也更为陌生的下半部分——东方与南方。
如果说北方的鬼方、土方是“疥癣之疾”,虽痛痒难忍,但其游牧劫掠的套路,商朝数百年间早已门儿清;西边的羌方是“绵绵之患”,如野草难除,却也有了一套“筑墙、分化、商业”的老办法应对。那么,现在进入武丁视野的东线与南线,则更像两片包围在迷雾中的新海疆。这里的风波纪律差别,水下暗礁遍布,大概捞到珍珠,也大概撞沉大船。
朝堂之上,气氛与讨论西、北战事时截然差别。提起鬼方、土方,群臣激愤,喊打喊杀之声不绝;提起羌方,则多有老成谋国之士,侃侃而谈如何羁縻。可当议题转向东方的井方与南方的虎方时,殿中却常常出现一阵微妙的沉默沉静,大概是一些寄义模糊、相互试探的对话。
原因无他,这两个偏向上的“谋划”,其性质已悄然产生了变革。
北与西的战争,焦点是 “卫” 。守卫田邑,守卫矿场,守卫领土的安定,是为了不让已有的东西被抢走。而向东、向南的进取,其驱动力则庞大得多,内里稠浊着 “拓”、“取”、“通” 的欲望。那里有商朝宫廷与祭奠非常渴求的稀缺物资:东方的海贝、食盐、龟甲,南方的青铜原料(铜、锡)、朱砂、象牙、犀角;那里也大概有阻碍王化、不平管束的方国,需要“教导”;那里还大概有通往更辽阔天地、毗连未知财产的商路,期待开辟。
这不再是单纯的防备性征伐,而是带着强烈经济与政治目的的主动经略。它风险更高,收益大概更大,但也更容易在朝中引发分歧:泯灭如许国力,深入不毛之地,值得吗?那些奇珍异宝,真的比稳固基础更重要吗?
武丁的刻意,似乎不容动摇。来自东方与南方的贡品,正日益成为殷都奢华生活与神圣祭奠不可或缺的一部分;而那些地方传来的、时叛时服的消息,也让他感触,帝国的影响力若不能切实抵达那里,现有的繁荣就如沙上筑塔。他需要两条新的、强有力的臂膀,一条伸向太阳升起的大海之滨,一条探入云遮雾绕的群山之间。
我们先看看东线,那个与“井”字胶葛不清的方国。
井方,顾名思义,大概是个与水井、大概引申为水泽、定居点干系密切的方国。它的地理,学者们争论不休,但大要倾向于在今山东菏(hé)泽、兖(yǎn)州一带,或更东的潍坊地区,位于商朝东方属国(如攸侯、杞侯)的更外围,处于中原农耕文明与东夷部族运动的交错地带。
这个井方,在甲骨文里的形象颇为破裂。有时,它是忠诚的属邦。“井方于唐宗彘(zhi)。” (《甲骨文合集》1339)意思是井偏向商王室纳贡了用于祭奠的猪。瞧,干系似乎不错,听从着臣子的天职。
但更多的时候,它是个令人头疼的刺头和争夺东西。甲骨文中常见这样的记录:“呼取女于井。” (《英国所藏甲骨集》191)商王命令从井方选取女子(大概是婚配,也大概是作为人口打劫)。这自己就说明井方并非可以随意拿捏的软柿子,需要“命令”去“取”。更严重的是,“癸卯卜,宾贞:井方于敦。” (《甲骨文合集》6796) 这是占卜井方是否会在“敦”这个地方(大概是领土要地)有所行动,布满了鉴戒。
井方最大的问题,在于它的摇摆性和它所处位置的敏感性。它就像一根卡在商朝与更东方东夷诸部之间的门闩。商朝强盛时,它倒向商朝,纳贡称臣,成为商文化向东辐射的前哨;一旦商朝注意力转移或国力稍显疲态,它就大概倒向东夷势力,甚至成为东夷诸部西进侵扰商朝东方属国的策应地或通道。
东夷,那是一个比北方草原部族汗青更悠久、文化更奇特、也难以用单一“方国”归纳综合的庞大族群聚集。他们“被发文身”,熟习舟楫,有着与中原差别的习俗和信仰。商朝与东夷的干系,时好时坏,和战不定。而井方,恰利益在这个巨大缓冲区的要害节点上。
因此,商朝对井方的“谋划”,战略就与对北方方国那种力图扑灭的目标差别,更偏重于 “慑服与控制”。目标是确保井方这扇“东大门”牢牢掌握在亲商势力手中,至少不能对东方流派组成威胁。手段则包罗:王室婚姻拉拢(“取女”大概就有这层寄义)、军事威慑性的巡狩或处罚性征伐、以及通过井方去影响更东方的夷人部落。
可以想见,卖力东线谋划的商朝将领或诸侯(大概是“攸侯喜”这样的东方强藩),其任务异常庞大。他既要有足够的军力随时敲打井方,让它不敢妄动;又要明白运用外交与商业手腕,维持井方与商朝的基础臣属干系;甚至要通过井方,收集关于更东方夷人世界的名贵情报。这不是一场能洁净利落竣事的战争,而是一场漫长的、需要极大耐心与政治智慧的博弈与平衡。
当东线的将领在泥泞的河泽地带与井方使者周旋,眺望着更东方那片浩渺未知的土地时,南线的探索,则面临着另一套完全差别的难题。
东线的博弈,是在河网密布、势力交错的平地上举行,磨练的是政治智慧与平衡术。而当商朝的目光投向南线,面临的则完全是另一番天地,另一套规矩。
这里的主角,是虎方。
“虎方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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