陌生人,蒙上了一层神秘而耀眼的光环。
然而,殷都期待傅说的,绝非鲜花与坦途。那里有惊疑不定的满朝公卿,有盘根错节的旧贵族势力,有无数双等着看“奴隶宰相”出乖露丑的挑剔眼睛。从一个筑墙的胥靡,到总领百僚的“相”,这中阻遏着的不但是官职的跃升,更是整个商朝社会阶层与政治伦理的天堑。
武丁用“天命”将他架上了青云,但能否在这青云之上站稳,并真正搅动风云,资助君王廓清寰宇,磨练的,将是傅说那被苦难磨砺出的、真正的“夯土”之力。他能夯得实这全新的、无比庞大的“权力之墙”吗?
驾进入殷都,驶过熙攘的街道,穿过巍峨的宫门。傅说坐在车内,窗外的情形从荒凉的河隘变为鼎沸的人烟,再变为肃穆的宫墙。他面色平静,但指尖的微颤,大概泄露了内心的波涛。这不是回乡,这是突入一个全然陌生、品级森严的权力森林。
入宫的第一站,不是朝堂,而是宗庙。
这是武丁设计中最精妙、也最须要的一环。宗庙里烟气厚重,列祖列宗的牌位森然排列,象征着血统、正统与不可逾越的秩序。在这里,武丁为傅说举行了一场庄严的“认证”仪式。他当众宣告,此乃“梦帝所赐”的良弼,是祖先神灵认可的宰辅之才。通过这套神圣的仪式,武丁试图为傅说那猥贱的身世,镀上一层神性的金漆,将他从“胥靡”的尘土中,直接提拔到“天命代言人”的高度,试图强行超过那道世俗的身份天堑。
然而,神坛的灿烂,照不进某些贵族心底根深蒂固的狂妄与偏见。
当傅说沐浴易服,换上相服(只管大概是暂时赶制,形制未必完全合礼),首次站在朝会之上时,他立即感觉到了那无处不在的、酷寒而挑剔的目光。那目光在他身上逡巡,似乎在评估一件突兀的祭器,盘算着其僭越(jiàn yuè)的分量。
“相?” 一位鬓发斑白、世系悠久的贵族耆老(qi lǎo),在沉默沉静中率先发出了质疑的冷哼,声音不大,却足够让前排的人听见,“我大商立国数百载,可曾闻傅岩之土,筑于庙堂?” 这话毒辣,直接将傅说的才华与其身世绑死,体现筑墙的土坯,不配登上议政的殿堂。
另一位掌管礼节的官员,则从“礼制”角度举事,他阴阳怪气地对武丁(实则说给所有人听)道:“王上,国之大事,在祀与戎。祭奠之礼,乃通神明、序人伦之首务。傅说……先生,于磬折俎豆(qing zhé zu dou,指祭奠礼节)之仪,可曾习之?” 这是质疑傅说不具备高级贵族必备的文化素养与礼节知识,一个不懂如何与祖宗神灵正确相同的人,如何能总理百官?
更有甚者,将轻蔑写在脸上,私下议论:“刑余之人,面带黥(qing)痕否?身上可另有锁链之气?” 试图用曾经罪犯或奴隶的烙印,从人格上彻底贬低他。
面临这扑面而来的敌意与刁难,傅说的反响,再次出乎众人意料。
他没有惊骇辩解,没有引经据典反驳,甚至没有立即展示任何详细的治国方略。他先是向王座上的武丁,也向列位大臣,行了一个极其标准、无可挑剔的揖礼。行动舒缓而沉稳,幅度角度精准,那是常年严格训练才华养成的身体影象,绝非一个粗野胥靡所能模仿。这一礼,让那些质疑他不懂礼节的人,瞬间哑口。
然后,他抬起头,目光平静地扫过那些布满敌意的面貌,开口说了他作为“相”的第一段正式言论。话不是对某小我私家说的,而是如同报告一个简单的事实:
“诸公所虑,傅说尽知。傅岩之土,用以筑堤,惧其不实,则大水溃之。本日立于朝堂,惧其不实,则王政隳(hui)之。筑墙之土尚需千杵(chu)夯实,治国之策,岂可凭空而论?说,本岩野之人,所习者,辨土性,察水势,量人力,计工期。土松则需多加版筑,力疲则需稍息复作,此皆小术。然移之于国,辨者,民情之肥瘠;察者,政令之通塞;量者,国库之虚实;计者,事功之缓急。其理一也。”
没有富丽辞藻,没有引用古训,只有最朴素的类比,将夯土筑墙的履历,直白地映射到国度治理。但就在这朴素的原理中,蕴含了一种令人生畏的务实气力。他认可自己来自岩野,却将这种配景转化为洞察国事的奇特优势——他明白最底子的“工程逻辑”:资源、效率、平衡与验收。而这,恰恰是许多沉溺于仪轨、世系和权术的贵族所忽视的“基础功”。
真正让朝堂气氛产生微妙变革的,是随后他与武丁的频频闭门奏对(内容被史官追记于《尚书·说命》篇)。当武丁向他求教治国之道时,傅说的答复,句句砸在实处,针砭时弊。
武丁问:“旦夕纳诲,以辅台德。” 希望他随时进谏,帮手自己。傅说答复:“惟木从绳则正,后从谏则圣。” 木头依从墨线就能取直,君王听从劝谏就能圣明。他把自己比作工匠手中的“绳墨”,一种东西,但其作用是指引偏向,纠正偏差。这一定位,既彰显作用,又谦逊不僭越。
谈到详细政策,他提出:“惟治乱在庶官。官不及私昵,惟其能;爵罔及恶德,惟其贤。” 国度治乱要害在于百官。官职不能授予偏爱私近的人,要看才华;爵位不能赏给品德恶劣的人,要看贤良。这直接挑战了贵族世袭和任人唯亲的旧习,呼应了武丁破格用他的初志,也为他日后大概的改造张目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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