小乙去世了。
这位隐忍的、把儿子“放养”在民间的老王,终于走完了他低调的一生。殷都的宗庙里香烟缭绕,钟磬(qing)声肃穆。在群臣和四方诸侯使节的目光注视下,那个曾在民间“旧劳于外”的青年王子武丁,脱去粗褐,换上十二章的君王冕服,徐徐走上了王位。
所有人都屏息凝神,期待着新王的第一个行动,第一道命令,第一声宣告。他们心中布满了庞大的臆测:这个长期游离于权力焦点之外的年轻人,是会急于树立权威,大赦天下?照旧会延续父辈温吞的作风,一切照旧?抑或是要报答民间旧识,掀起一番新人换旧臣的风波?
然而,让所有人大跌眼镜的是,武丁什么也没做。
不但登位当天没有慷慨鞭策的演说,接下来的日子,他依然沉默沉静。一个月,两个月;一年,两年……时光流逝,新王武丁就像一尊风雅而沉默沉静的雕像,坐在高高的王座上。他临朝听政,却险些不开口置评;他阅览简册,却很少下达明确的诏令。重大的祭奠,由大巫主持;日常的政务,似乎仍由那些前朝的老臣们在按部就班地运转。
《尚书·无逸》里用一句话归纳综合了这诡异的局面:“其在高宗(武丁),时旧劳于外,爰暨小人。作其即位,乃或亮阴,三年不言。” 说武丁即位后,处于“亮阴”之中,三年不说话。
“亮阴”(亦作“谅阴”或“谅闇”),这个词后代儒生表明为“居丧守孝”,天子守孝,三年不问政事。这听起来很切合孝道。但仔细一想,毛病百出。商朝那会儿,有没有后代儒家那么严格、那么程式化的“三年守孝”制度?很成问题。即便有,国君守孝期间“不言”,是指不颁发政见,但国度呆板总得运转,遇到紧急军情、重大灾害怎么办?他真的能完全撒手不管吗?
更要害的是,如果仅仅是守孝,为何史家要特意大书特书,作为武丁一朝传奇的开端?这“三年不言”的背后,一定藏着比“孝顺”更庞大、更精妙的政治算计。
殷都的朝堂,被这漫长而诡异的沉默沉静,浸泡得将近窒息了,也徐徐躁动起来。
首先慌的,是那些前朝的老臣和世袭的贵族。 他们习惯了小乙时代相对清晰、可预测的政事流程。现在,王座上那位一言不发的青年,成了最大的不可预测因素。他的沉默沉静像一片浓雾,包围着权力的格式。他到底在想什么?他对我们这些老臣是什么态度?他是无能,照旧深不可测?这种不确定性,让习惯于掌控局面的他们感触非常不安。他们不敢轻举妄动,生怕任何行动,都市引来沉默沉静君王未知的反响。于是,朝堂上出现出一种僵硬的平静,每小我私家说话办事都越发小心,似乎在薄冰上行走。
其次躁动的,是地方上的诸侯与方国。 消息传到四方:“商朝的新王,是个哑巴(或傻子),三年不管事!” 这对付那些本就怀有二心、被盘庚迁殷委曲压服下去的方国来说,简直是天赐良机。一些边陲地区,小的摩擦和劫掠事件开始增多,就像试探水温水深的石子。他们在视察,殷都对此会作何反响?如果中央一连沉默沉静,那么更大的行动,恐怕就在所难免。王朝的边疆,在这沉默沉静中,开始隐隐发烫。
虽然,最煎熬的,莫过于民间那些真正期盼改变的人,以及武丁自己从民间带返来的、那些潜在的“自己人”。 他们听说过这位王子早年的履历,对他寄予厚望,希望他能冲破陈腐之气,带来新的活力。可这无休止的沉默沉静,像一盆冷水,逐步浇熄着希望之火。难道我们看错了人?难道多年的民间之苦,只是让他学会了更深的隐忍,大概爽性磨掉了锐气?
谰言开始在陌头巷尾、井边陇上滋生、发酵。
有人说,新王不是不说,是不能说——他早年在外,是不是染了哑疾?
有人说,新王是不敢说——朝中权臣当道,他不外是个傀儡,开口就会招祸。
另有更离奇的说法,说新王在修炼一种通神的“默语”,一旦功成,便能洞彻天机,言出法随。
就在这满城疑惑、内外压力积聚到顶点的时候,一些极其细微的变革,开始在沉默沉静的深潭下出现荡漾。
人们注意到,虽然武丁不公然表态,但他身边的侍卫、内侍的班底,在迟钝而稳定地调换。一些面貌消失了,一些新鲜、老练、孔武有力的陌生面貌出现了。这些人目光锐利,沉默沉静寡言,只效忠于王座上的那一小我私家。
人们还注意到,虽然王不“言”,但王的眼睛,却比任何时候都更繁忙、更锐利。他在朝会上,目光会长时间地停留在某个慷慨陈词的大臣脸上,似乎要穿透他的话语,看清他心底的盘算;他也会不经意地扫过那些低头不语、却手指微颤的官员。他在祭奠时,仰望苍穹的眼神,不是空洞的崇拜,而像是一种焦灼的探寻,似乎在向彼苍无声地追问着什么。
更重要的是,有少少数心腹开始秘密地、频繁地收支宫禁。他们不是朝中的显贵,他们的衣着举止,甚至带着市井或乡野的气息。其中,一个名叫甘盘(《史记》称他为“甘盘”)的老者,出现的次数尤其多。他神态恭谨,但眼神中毫无惧色,与武丁攀谈时,竟似平辈论交。听说,此人学识渊博,醒目掌故,是武丁早年漂泊民间时结识的师友。
所有这些细微的信号,都被朝堂上那些嗅觉敏捷的政治动物们捕获到了。他们徐徐醒悟过来:王的沉默沉静,不是真空,而是一种特殊的“场”。 在这个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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