沃丁和太庚那两代人小心翼翼的“守成”,像一层薄薄的油,暂时稳住了商王朝这碗水。可这碗水的底下,暗流一直在涌动。比及雍己坐上王位的时候,这层油膜,终于被底下翻上来的沉渣给捅破了。
雍己是太庚的儿子,他爹太庚传位给他哥小甲,小甲死后,才轮到他。这种兄终弟及再传回长兄之子的继承路径,自己就透着一股子不确定性。它没有“父死子继”那么直截了当,容易在“弟”与“兄之子”之间产生权属的模糊和争议。雍己的上台,大概就已经陪同着王室内部不愉快的嘀咕和某种水平的妥协。
公然,雍己的统治,成了商王朝开国以来第一个明显的下行拐点。《史记》的评语简单而严厉:“帝雍己之时,殷道衰,诸侯或不至。”(《史记·殷本纪》)“殷道衰”三个字,像一记重锤。而“诸侯或不至”,更是致命的信号。
“诸侯或不至”是啥意思?不是说他们忙,来不了。在那个时代,诸侯定期朝见天子、进献方物,是体现臣服和政治归属的焦点仪式,是“天下共主”权威最直观的体现。现在他们“不至”了,便是公然打脸,用脚投票,宣告商王室的威望已经跌到了让他们以为可以轻视甚至试探的田地。
雍己到底干了啥,能把祖宗攒下的家底松弛得这么快?史书没细说,但我们可以从“衰”字和“不至”的效果,倒推几种大概。
第一种大概:王权失能,压不住台面。
雍己小我私家大概懦弱、平庸,大概沉溺享乐,缺乏驾御庞大政治局面的能力和威望。他镇不住那些随着王朝稳定而逐渐坐大、各有算盘的贵族家属,也安慰不了边疆那些原来就三心二意的方国首领。王令出了朝歌(假设其时都城已迁至偃师四周),大概就大打折扣。一其中央权威软弱的王朝,诸侯自然心生怠慢,开始张望,甚至自行其是。
第二种大概:长处分派出了大问题。
颠末沃丁、太庚两朝的“制度牢固”,权要和贵族阶层肯定形成了相对固化的长处格式。新王上任,往往需要重新调解长处分派,拉拢一批,打压一批,搞一次“政治再平衡”。如果雍己手段拙劣,赏罚不公,大概触动了某些强大既得长处团体的基础,就会引发内部猛烈的反弹和离心。内部一乱,外部诸侯一看,你这家里都吵翻天了,我还准时来给你上贡?自然就“或不至”了。
第三种大概:经济出了纰漏,伤及基础。
商朝是靠着商业和手产业立品的。如果雍己时期因为治理不善、横征暴敛,导致重要的工商业凋敝,大概频繁的祭奠、工程耗尽了国库,加重了民众(包罗直属王畿和诸侯国)的包袱,那么王朝的向心力就会急剧流失。诸侯们以为跟你混,经济上没利益,还要被盘剥,那还不如自己关起门来过日子。经济底子松动,上层修建的政治权威自然摇摇欲坠。
第四种大概,也是最值得玩味的一种:他大概试图“有所作为”,却搞砸了。
有时候,一个平庸的守成之君,如果老诚实实按祖宗端正办,倒也能混下去。怕就怕他志大才疏,想扭转所谓“衰势”,搞激进改造,大概轻启边衅,效果捅了马蜂窝。比如,他会不会想重塑权威,拿某个大诸侯开刀立威,却遭遇惨败?大概强行改变某种传统祭奠礼节,得罪了强大的神职团体(贞人)和贵族们的宗教情感?这些猛烈行动一旦失败,就会瞬间掏空王权的信誉,加快“诸侯或不至”的局面。
无论详细原因如何,“雍己失道”的结果是清晰而严重的。它标记取,自商汤、太甲以来,商王那种说一不二、天下景从的绝对权威,出现了第一道深刻的裂缝。王室不再是铁板一块,内部有了裂隙;中央对四方诸侯的约束力,出现了明显的松弛。
这就像一个公司,创业老板(成汤)和强力二代(太甲)靠着小我私家魅力和强硬手段,把业务和渠道抓得死死的。到了第三代、第四代职业司理人(沃丁、太庚)手里,靠着完善规章制度,还能维持运转。可到了又一个能力不敷的司理人(雍己)手上,种种制度弊端和人际抵牾就总发作了,焦点团队开始有人摸鱼,重要渠道商开始拖欠货款甚至准备调换门庭。
《史记》将“殷道衰”的起点记在雍己名下,是把他当成了一个标记性人物。他未必是“衰”的唯一原因,但无疑是那个让所有潜在问题浮出水面、让衰败从隐性变为显性的“要害先生”。他的统治,如同一盆冰水,浇醒了还陶醉在“天命永祚”迷梦中的商王室:原来,山河不是一劳永逸的,天命,是真的会转移的,如果你自己搞砸了的话。
雍己的失道,像一个危险的先例被打开了。它报告诸侯们:商王,是可以被轻视的。它也报告王室内部的野心家们:王位上的那小我私家,如果德不配位,是会带大家一起倒霉的。这种心理上的微妙变革,比任何军事失败都更具腐化性。
雍己之后,即位的太戊(雍己之弟),将面临一个越发棘手的烂摊子。朝堂不稳,诸侯离心,甚至大概天灾频仍(后代附会说太戊时“祥桑枯”)。是眼睁睁看着“殷道衰”一路滑向深渊,照旧能力挽狂澜?太戊肩上的担子,蓦地重了千钧。而汗青即将展示,一场近乎亡国的危机,正在步步紧逼。那个关于“中兴”的故事,即将在非常黯淡的配景下,拉开它触目惊心的序幕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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