葛伯的脑袋挂了旗杆,韦、顾、昆吾这些夏桀的“铁杆马仔”也挨个被收拾帖服。商汤通过这“十一征”,干了两件漂亮事:一来把从亳都到夏都之间的蹊径,扫除得干洁净净;二来嘛,更是在天下诸侯心里头,把自己“有道伐无道”的牌子,擦得锃光瓦亮。
仗打到这个份上,明眼人都瞧出来了,商汤这架势,绝不是小打小闹抢点土地,他是要掀桌子,换庄家。可问题来了:你商汤再能打,毕竟只是个“方伯”,是诸侯里的带头年老,不是天下共主。要去掀夏桀的桌子,理论上讲,这叫以下犯上,是“叛”。
光靠“葛伯仇饷”那点道义优势,打打小喽啰还行,真要直捣黄龙,去动夏朝四百年的国本,分量还嫌轻了点。你需要一个改正式、更权威的“授权书”,让这场造反看起来名正言顺,像是团体意志,而不是你商汤一小我私家的野心。
于是,中国上古政治舞台上极具里程碑意义的一幕上演了——景亳之命。
“景亳”,一般认为是亳都四周一处举行重大仪式的高地。“命”,不是命令,而是盟誓。“景亳之命”,说白了,就是商汤在景亳这个地方,召集天下诸侯,开了一个战前发动暨誓师大会,大家献血为盟,配合推举他作为反夏同盟的最高统帅。
这事儿在《左传》里记得很肯定:“商汤有景亳之命。”(《左传·昭公四年》)《墨子》和《尚书大传》也提到,是“三千诸侯”大会于亳。三千虽然是虚数,形容人多势众,但足以说明,响应者绝非少数。
您琢磨琢磨,这会盟的局面得有多微妙,又有多要害。
收到请柬的诸侯们,心里恐怕都在打鼓。去吧,便是公然站队反夏,万一商汤失败了,秋后算账名单上自己就是头一批。不去吧,商汤势头这么猛,连夏桀的羽翼都剪除了,明显是潜力股,现在不烧冷灶,未来分红就没份了。更重要的是,夏桀的暴政大家实在受够了,只是缺个挑头的。
商汤和伊尹,把这份心理拿捏得死死的。会盟的时机选得极好——正在“十一征”大胜之后,军威最盛;又在正式伐桀之前,留有转圜。所在选在自家大本营亳,宁静,也能展示实力。
可以想象,景亳高台上,旗帜蔽日。商汤肯定是慷慨陈词,把夏桀的罪状一条条数落出来,什么“率遏众力,率割夏邑”(《尚书·汤誓》,耗尽民力,剥削百姓),什么“有众率怠弗协,曰:‘时日曷丧?予及汝皆亡!’”(《尚书·汤誓》,民众都怠工不相助了,说这太阳什么时候死亡啊,我们宁愿跟你同归于尽)。他把自己描画成不是为自己打仗,而是“予畏上帝,不敢不正”(《尚书·汤誓》,我敬畏上帝,不敢不去征讨),是替天行道,是补救天下百姓于水火。
然后,就是焦点环节——歃(shà)血为盟。宰杀牲口,将血涂在嘴唇上,大概滴在酒里共饮,对天地鬼神立下誓言:配合讨伐暴夏,拥护商汤的向导,生死与共,绝不叛逆。《礼记·曲礼下》说“约信曰誓,莅牲曰盟”,指的就是这种郑重其事的仪式。颠末这套仪式,松散的诸侯同盟,就被神圣的契约绑定成了一个政治军事配合体。
“景亳之命”的伟大之处,在于它完成了一次至关重要的权力转移预演。
在盟誓中,诸侯们对商汤的拥护,实质上已经排挤甚至否定了夏桀作为“天下共主”的正当性。他们把原本对夏王的效忠与听从,通过团体盟誓的形式,暂时性地、有条件地转让给了商汤。这就比如一家公司的各大股东和重要客户,团体开会,免职了现任cEo,并一致推举一位新的执行董事长来主持大局。虽然公司还没正式更名换姓,但实权已经移交了。
这比单纯的武力征服要高超太多。它让商汤接下来的伐桀战争,性质产生了基础改变:不再是“商”这一个部落对“夏”王朝的反叛,而是“天下诸侯”在有道首脑向导下,对无道独夫的团体清算。商汤从“叛军首领”,富丽转身为“义军牛耳”。
反过来看夏桀,现在已是真正的孤独伶仃。“景亳之命”的消息传到斟鄩,对他来说不啻五雷轰顶。这意味着,他不但失去了对东方广袤土地的实际控制,更失去了作为天子最为重要的政治资本——天下人心的归附与诸侯形式上的尊崇。他的“天下共主”身份,在那一刻,已经在道义和现实层面,被大部分诸侯团体投票废黜了。他剩下的,只有直属的王畿部队和摇摇欲坠的虚名。
所以,“景亳之命”不是一次简单的战前会餐,它是新旧王朝更迭历程中,一次决定性的政治投票和权力预演。它用团体盟誓的陈腐形式,为商汤的武力行动,披上了最正当的外衣,凝聚了最遍及的气力,也预支了未来新王朝的政治架构——那将是一个以商为牛耳、诸侯配合认可的新秩序。
盟誓已毕,血酒入喉。景亳高台上的风,裹挟着黄河的水汽与诸侯们的誓言,猎猎向西吹去。那风里,已经能闻到鸣条战场上的铁锈味了。万事俱备,只差最后那篇战斗檄文,点燃决斗的狼烟。
那篇檄文,将用最朴素而猛烈的语言,把这一切道义、盟誓与恼恨,凝聚成一句响彻汗青的战斗标语。它就是《汤誓》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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