文渊叛国一案,如同在都城这潭看似平静的深水中投入了一块万钧巨石,激起的滔天波浪,一连了整整十余日,才徐徐有平息的迹象。
主犯文渊伏法于镇北侯府地牢,其焦点党羽如兵部武库司王元奎、工部刘志远等,皆被免职拿问,抄家下狱。依附于文渊这棵大树下的猢狲们,在景和帝借着那份“百官谱”提倡的凌厉清洗下,或贬谪,或充军,或投入诏狱,一时间,朝堂之上土崩瓦解,人人自危。往日里华盖云集的文府,如今已被贴上封条,朱门蒙尘,只剩下几只乌鸦在枯枝上发出凄凉的啼鸣,无声地诉说着权势的倾覆与无常。
云逸作为此案的头号元勋,其“钦察使”的身份虽是非常设,但其“北境福将”、“陛下利刃”的形象已深入人心,圣眷之隆,一时无两。朝中风向瞬间转变,原本一些对他这个骤然蹿升的“北境愣头青”持张望、轻视甚至暗中排挤态度的官员,如今在衙门口或散朝路上见到他,无不客气地拱手,尊称一声“云将军”或“云钦察”,言语间那份敬畏与讨好,险些要溢出来。就连兵部那些往日里将他视作“干系户”、“卷宗白痴”的同僚,如今眼神里也布满了庞大的情绪,有难以置信的钦佩,有难以言说的忌惮,更多的,则是一种重新审视的凝重。
然而,身处这场政治风暴最中心的云逸,却并未被这突如其来的荣耀与权势冲昏头脑。他依旧保持着那份与年龄不符的岑寂与审慎,甚至比以往越发低调。逐日除了须要的应酬和前往兵部点卯,处理惩罚一些积存的寻常公事,大部分时间都深居简出,不是在云府那间越发显得警备森严的书房里牢固修为,磨炼那已化为环状气旋的六品不破境真元,便是与石猛、李小三、鬼手七等焦点班底阐发局面,梳理文渊案中残留的、指向“星陨阁”及外洋势力的零散线索。
他心中如明镜一般。扳倒一个文渊,大概只是荣幸撕开了那张庞大黑网的一角,真正的危机——那潜藏在汗青阴影中、觊觎“黄金血脉”的未知势力,以及乌木罕那句“风暴将至”的警示——远未随着文渊的死去而排除,反而大概因为打草惊蛇,而变得越发迫近和凶险。
这日午后,天空澄澈,几缕薄云如同撕扯开的棉絮,懒洋洋地挂在天边。阳光透过书房那扇新换的菱花格窗,在铺着青砖的地面上投下斑驳的光影。云逸正坐在书案后,手指轻轻敲击着桌面,凝神翻阅着石猛等人通过种种渠道搜集来的、关于近些年东南沿海及外洋诸国风物、听说的零散情报卷宗。这些信息大多杂乱无章,语焉不详,但他仍试图从中沙里淘金,找出任何大概与“星陨阁”相关的蛛丝马迹。庭园中,几株新移栽的翠竹在微风下沙沙作响,更显府内一派异样的宁静。
然而,这份宁静并未一连太久。一阵仓促得近乎忙乱的马蹄声,如同麋集的鼓点,由远及近,狠狠踏碎了安仁坊的安谧,最终在云府那两尊重新擦拭过的石狮前戛然而止。紧接着,便是门房老仆略显惊骇的通传声,隔着几重院落,隐隐传来:
“将军!宫里的孙公公到了,说是陛下急召!”
云逸敲击桌面的手指微微一顿,抬起头,眉头几不可察地蹙起。景和帝此时突然急召,所为何事?是文渊案另有未尽的牵连需要处理?是朝中又有新的变故?照旧……他脑海中瞬间闪过乌木罕那深邃的眼神,一种莫名的预感浮上心头。
他放下卷宗,没有片刻延误,迅速整理了一下身上那件半新不旧的深蓝色常服,确定腰间那柄随身的匈蛮弯刀佩戴稳妥,这才快步穿过庭院,来到前厅。
只见一名面白无须、身着内侍省高级阉人衣饰的中年人,正肃立在前厅中央,身后垂手侍立着两名眉清目秀的小黄门。那阉人云逸认得,是常在御前伺候、颇得景和帝信任的副总管之一,姓孙。现在,孙公公那张平日里总是挂着程式化笑容的脸上,虽然依旧维持着基础的礼节,但眉宇间却透着一丝难以掩饰的凝重与迫切。
“孙公公。”云逸拱手见礼,语气平稳。
“云将军,事态紧急,就不必多礼了。”孙公公然门见山,声音比平时略显仓促,“陛下口谕,宣骁骑尉、钦察使云逸,马上入宫觐见。有紧急军务相商。”
紧急军务?云逸心中那丝预感更增强烈。北境?东南?照旧……他面上不动声色,依旧是那副沉稳模样:“臣领旨。请公公稍候,容云逸调换朝服。”
“陛下特意付托了,事态紧急,云将军常服即可,速速随咱家入宫吧,车驾已在门外期待。”孙公公摆手鞭策,语气不容置疑。
云逸不再多言,只是对闻讯赶至厅外廊下的石猛递去一个眼神,石猛会心,重重一颔首,示意府中一切有他。云逸随即随着孙公公然门而出,翻身跃上宫中备好的、鼻息喷吐着白气的健硕快马,在一队宫廷侍卫的保护下,马蹄嘚嘚,一路朝着那巍峨皇城的偏向奔驰而去,只留下街面上行人惊疑不定的目光和扬起的淡淡尘土。
再次穿过那重重森严的宫禁,踏入那间象征着帝国最高权力焦点、气氛永远庄严肃穆的御书房。这一次,书房内的气氛似乎凝固了一般,压抑得让人喘不外气。檀香的气息依旧袅袅,却丝毫无法缓解那份无形的极重。
高踞龙椅之上的景和帝,依旧穿着那身明黄色的常服,但面色沉凝如水,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一方温润的玉圭,眼神锐利如刀,扫视着下首站立的几人。
镇北上将军徐锐赫然在列,他依旧是那副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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