星月皎皎,青灯寺的钟声再次响过,却不是两声,而是一声。
闻潮生做了两张大略的木椅,与阿水坐在了青灯寺山脚下暮云河边,用同样大略的鱼竿钓着鱼。
耳畔猿啼虫鸣不绝,眼前徐徐流淌的大河将繁星的灿烂送向远方,在二人的身后,一些碎石垒成了炉灶,下方的柴薪中已无明火,两条小鱼被穿在了竹枝上,幽幽熏烤。
夜风轻送,褪去了白昼的暴躁,成为了温柔丝滑的手,拂过二人身体的每一寸,阿水转动着串在竹枝上的鱼儿,说道:
“所以,你是用「并蒂莲」复愈了我被破坏的经脉?”
闻潮生回道:
“对。”
“这门心法真是绝妙,观万物自然之精,用于人身,当年弥勒大佛能创出这门心法,认真是世所稀有的奇人。”
齐国王都西门之外,那一场与天人的征战中,阿水强行冲开自己被破坏堵塞的右膝三窍,使用了无法控制的气力,虽然乐成斩杀天人,但她自己全身的经脉也悉数被毁,命灯残破,全凭着不老泉的滋养而吊着一口气,现在借着「并蒂莲」这门奇术,除了包罗右腿三窍在内的道蕴伤,险些已经规复如初。
阿水有些不明白:
“你与法慧在齐国短短来往数面,他就将这么重要的空门心法给你了?”
闻潮生双眸牢牢盯着河面,不知是在看鱼照旧在看月亮。
“也不算是,他教给我一门口诀与一些佛经,可以帮我「毗连」弥勒大佛留于世间的「十万雪山」,那里就跟「小瀛洲」差不多。”
“起初我以为内里见到的稚童是弥勒大佛本尊,厥后法慧跟我讲,那是弥勒大佛去世之后留于世间的「金莲」,承载着弥勒大佛生前的一些思念,金莲跟我聊了谈天,见我人还不错,就将「并蒂莲」传授给我了。”
阿水讶异道:
“就这么简单?”
闻潮生回道:
“就是这么简单。”
阿水沉默沉静了一会儿,翻动着烤鱼,鱼皮在炙烤出来的汁水之间逐渐焦黄起皱,一股奇特的河鲜之香弥漫开,飘飘摇摇,她见这只烤得差不多了,便放于一旁晾着,专心烤着下一只鱼。
“先前你说「并蒂莲」有些副作用,副作用是什么?”
闻潮生左脚踮起,单手撑着自己的下巴,精力似乎很好,但又不是很好,微微眯着,半睡半醒地盯着河面,面色恬然。
“呐,我用「并蒂莲」救的你,所以如果我死了,你也会死。”
阿水似乎不是很在意,随口道:
“那如果我死了,你会死吗?”
闻潮生道:
“不会。”
“我是根,你是叶。”
“哪有叶子凋零了,根也要连着一同枯萎的原理?”
阿水点颔首,将一旁已经晾好的烤鱼递给了闻潮生,后者将手中的鱼竿卡在了石缝中,接过烤鱼,用手指碾碎些放于嘴里细细品味,说道:
“寺里不沾荤腥,吃多了真受不住。”
“照旧得吃点肉才舒坦。”
“喝酒吗?”
阿水抬眸,望着闻潮生手里的酒坛,说道:
“现在是我能喝,你不能喝了。”
闻潮生将整坛酒递给了阿水,自己则拿起了白昼里没喝完的那坛说道:
“我少喝点。”
阿水张嘴,想要对他严厉些,但又立即想到了闻潮生那身上密密麻麻的道蕴伤,一时间说不出话,沉默沉静着直到闻潮生掀开了酒坛,指着她手里的烤鱼叫道:
“快,翻个面,烤焦了。”
阿水回神,手指一转,便将鱼翻了个面,嘴上说道:
“那你少喝点。”
她烤熟这条鱼后,提着木椅坐在了闻潮生旁边,一边吃喝,一边望着满河星辰,谁也没有说话。
不知过了多久,她听闻潮生问道:
“你说,这个地方和苦海县哪个更漂亮?”
阿水绝不犹豫道:
“这里。”
闻潮生微微侧目,盯着阿水的侧颜,星辰之下,月色与暮色融会,为阿水的侧颜染上了第三种绝色,闻潮生对她说道:
“但你照旧想归去。”
阿水任由他这么看着,如此近的间隔下,闻潮生的目光似乎有了重量,她浅浅扬起下巴,忍着侧脸上痒痒的感觉,回道:
“那儿是故里。”
“叶落归根,难道你不想回家吗?”
她侧过脸来与闻潮生对视,后者收回目光,轻轻落在了掌心的酒坛上,他轻轻转动手里的酒坛,看着月光在上面淌落,宛如无数逝去的追念:
“我不想归去。”
阿水怔住。
“为什么?”
闻潮生眸子半醉半醒,回道:
“对我来说,这儿很好。”
“哪里很好?”
“哪里都好。”
“你喜欢陈国?”
“我喜欢你。”
这四个字让阿水陷入了冗长的沉默沉静之中。
她忘记了喝酒,忘记了吃鱼,也忘记了说话。
她只是看着闻潮生,许久许久。
有那么一瞬间,她以为这四个字大概是自己此生面临过的最为尖锐的武器。
不讲原理,不包涵面。
“你现在说,会不会有点晚?”
她想了很长时间,最后也只用颤动的声音说出了这句话。
闻潮生道:
“我以为不晚,这正是个好时候。”
“终于没有那么多烦扰的事情了,可以坐下来,为了喝酒而喝酒,为了谈天而谈天。”
阿水手指抠着酒坛坛面,发出轻浅的摩擦声,她陷在追念里许久,最后偏头问道:
“所以,你是什么时候……那个的?”
闻潮生举着酒坛与她一碰,笑了笑道:
“忘了……喝酒吧。”
…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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