墙上一盏油灯豆大的惨淡光芒,李三笑目光锐利地扫过铺位上那些横七竖八的身影。大多是些眼神污浊、衣衫破烂的夫役或崎岖潦倒佣兵,但也有几个缩在角落的身影透着股阴鸷的气息。他拉着石磊,艰巨地在脚臭熏天的铺位漏洞里挪动,好不容易在靠近墙角、相对人少一点的地方找到两个连着的空位。
“躺下,睡觉。”李三笑的声音压在喉咙里,带着不容置疑的命令。他背靠着酷寒的土墙坐下,并没有立即躺倒,焦黑的手指搭在膝盖上,身体微微绷紧,像一柄藏在鞘中的断刀,鉴戒地扫视着整个房间。
石磊早已疲惫欲死,后背伤口的痛楚在放松下来后越发清晰,他险些是立即瘫倒在冰冷的木板上。身体的疲惫如同潮流般涌来,极重的眼皮不受控制地往下耷拉。虽然铺位窄得可怜,旁边的壮汉翻个身就能把胳膊砸在他脸上,但比起酷寒砭骨的河水、恶臭熏天的粪渠,这散发着汗臭和脚臭的木板炕,已经是天堂。
“…哥…终于…能睡了…”石磊暗昧地嘟囔着,声音越来越低。
险些是话音刚落,一阵低沉悠长、如同闷雷般的鼾声就从石磊的喉咙里滚了出来!“呼噜…呼噜噜……” 这鼾声极具穿透力和节奏感,瞬间盖过了房间里其他所有的噪音!
紧接着! “噗——卟噜噜……” 一个响亮悠长、极具杀伤力的屁,陪同着鼾声的节奏,从石磊身下发作出来!那股难以形容的酸腐气体瞬间弥漫开来,完美地融入了房间原本的恶臭大合唱,却又倔强地形成了奇特的声波和睦味打击!
睡在石磊旁边那个满脸络腮胡、身上带着刀疤的男人,正梦见抱着酒坛子痛饮,被这突如其来的“双重奏”猛然惊醒! “唔!”他像被踩了尾巴的野猪一样猛地坐起,睡眼惺忪但怒火冲天!“哪个狗娘养的放屁打鼾跟敲丧钟似的?!找死啊!”
李三笑就在石磊另一侧,感觉最为直接。那鼾声如同重锤敲在耳膜,那屁味更是熏得他眼前发黑。他眉头拧成了疙瘩,绝不犹豫地抬起脚,隔着粗糙的棉裤,狠狠一脚踹在石磊丰富的臀侧肌肉上!
“唔!”石磊在睡梦中被踹得一颤抖,鼾声和屁声戛然而止,茫然地睁开眼,扭头看向李三笑,“哥…咋了?”
李三笑收回脚,面无心情地看着他,声音压得极低,却带着一股咬牙切齿的寒意:“再敢放屁打鼾…我就找块破布塞你嘴里…让你睡个够!”
石磊瞬间清醒了泰半,想起适才自己的“壮举”,脸腾地涨得通红,羞愧地把头埋进胳膊里:“…哥…我…我不是存心的…太累了…”
“他妈的!小兔崽子!”那被惊醒的刀疤男人彻底怒了,指着石磊和李三笑破口痛骂,“滚出去放!熏死老子了!再吵吵老子把你们俩塞茅坑里去!”
这一闹,旁边又有几个被吵醒的客人不满地嘟囔起来: “还让不让人睡了?” “妈的,哪来的俩小子,臭烘烘的不说,消息还这么大!” “揍他们丫的!清静清静!”
气氛瞬间紧急起来。角落里,两个原本缩着的身影悄悄抬起头,交换了一个阴沉的眼神,手不自觉地摸向了铺盖下。
李三笑的眼神瞬间变得酷寒锐利,如同淬了毒的刀子。他身体没动,依旧靠着墙,但右手早已悄然滑进新棉袄的内侧,握住了刚从寺库出来时顺路买的一柄无鞘短匕的粗糙木柄。酷寒的金属触感让他焦黑的指尖微微刺痛。
他没有看那骂骂咧咧的刀疤汉,目光反而如鹰隼般扫过那两个方才抬头、手在铺盖下摸索的阴沉身影。在这鱼龙稠浊的地方,真正的危险往往不是明面上的哗闹。
“这位年老,”李三笑开口了,声音嘶哑平静,没有丝毫火气,目光转向暴怒的刀疤男人,“小孩子不懂事,累极了打鼾放屁,扰了诸位清净。我们这就平静。”他用眼神示意石磊,“石头,憋着点。”
石磊立刻颔首,死死抿住嘴,连呼吸都放轻了,努力把自己缩成一团。
刀疤汉见对方服软,又被李三笑那双酷寒平静的眼睛看得有些发毛,悻悻地哼了一声:“妈的…算你们识相!”骂骂咧咧地重新躺下,翻了个身,用背对着他们。
其他诉苦的客人见没热闹看,也嘟囔着重新睡下。
房间里重新被震天的鼾声填满。李三笑却丝毫没有放松。他靠墙坐着,短匕的柄被手心的盗汗微微浸湿。心口蝶梦簪的温热感一连传来,指向清晰。他能感觉到暗中中那两双阴鸷的眼睛并没有移开,如同期待时机的毒蛇。另有那个刀疤汉,翻滚的姿势明显带着急躁和未消的怒气。
夜还很长。在这污浊拥挤的巢穴里,一点微小的火星都大概引爆新的危机。石磊似乎努力克制着,但极重的疲惫再次袭来,他的呼吸开始变得粗重,眼看又要滑入睡梦的深渊…
就在这时——
“哇啊——!哇啊——!” 一阵尖锐难听逆耳、布满了恐慌和不适的婴儿啼哭声,毫无预兆地从通铺另一端的某个角落里发作出来!那声音穿透力极强,瞬间撕裂了满屋的鼾声!
险些在婴儿啼哭声响起的同时,李三笑心口位置的蝶梦簪,那微弱的温热感猛地一跳!如同被惊醒的心脏,通报出一丝极其细微却截然差别的颠簸!那感觉…不是指向西边,更像是…朝下?!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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