里,试图压下四肢百骸里那股冰火交错、撕心裂肺的剧痛!更多的酒液从他沾满雪污泥污的嘴角溢出,混着额角伤口崩裂后淌下的血丝,沿着新生的鹤发鬓角蜿蜒而下,砸在酷寒的梁木上,洇开一小片暗红。
“美...”他沾着酒液血丝的嘴唇突然翕动,嘶哑的声音像沙砾摩擦,每一个字都带着烈酒灼烧后的粗粝余烬,砸进风雪的死寂里。“...她虽然美。”布满血丝的眼睛空洞地望着破庙顶那个被风雪撕扯的洞穴,似乎透过那混沌的暗中,看到了某个被时光和血火扭曲得模糊不清、却又顽强地清晰着的影子。
“临安城...东街卖花的王婆子...西头算命的瞎眼张...连拱桥下晒太阳的老乌龟...”他灌下一大口酒,劣质的辛辣呛得他剧烈咳嗽,咳得眼尾都渗出了水光,分不清是酒气照旧别的什么。“...都夸她是观音座下的玉女胚子...”他沾着血污泥污的手指点了点自己心口,又点了点额角,声音蓦地拔高,带着一种近乎癫狂的自嘲,“放屁!老子以为...她揪耳朵的时候...眉毛竖起来像两把小刀子...骂人的时候腮帮子鼓得像偷了谷子的耗子...凶!凶得要命!比眼前这鬼天气还凶!”他吼着,布满血污泥污的脸上肌肉扭曲,像是在笑,又像是在遭受着某种无形的鞭笞。
石磊呆呆地看着他,看着酒液混着血丝从他下颌淌落,看着那双通红的眼睛里翻滚着痛苦、吊唁和某种火山发作般的暴戾。少年黑亮的瞳孔深处映着那张扭曲的脸,第一次明白了“凶”字背面,藏着多么极重的东西。
“哥...”石磊喉咙发紧,声音干涩,“那...她揪耳朵...疼不?”
李三笑猛地停下灌酒的行动,布满血丝的眼睛死死钉住石磊,沾着酒液血丝的嘴角咧开一个狰狞的弧度,“你挨过冰雹砸脑门吗?挨过野狗啃脚后跟吗?”他顿了顿,布满冻疮裂口的手极其迟钝地抚上心口蝶梦簪的位置,行动近乎虔诚,声音却骤然低沉下去,嘶哑得如同梦呓,混着风雪呜呜咽咽地飘散:
“...都没她揪一下...疼得钻心。”他仰头,将剩下一半的劣酒狠狠倒入口中,似乎要将所有翻涌的情绪连同那蚀骨的疼痛,一起冲进五脏六腑,烧成灰烬。酒囊顷刻间空了,被他随手扔下横梁,咚的一声砸在柱子脚边冻硬的地面上。
“柱子!”李三笑炸雷般的吼声带着浓重的酒气,“死没?没死就滚去洞口尿尿...省得被耗子吓出尿来!”他布满血污泥污的手抹了把脸,沾得脸上酒液血污一片散乱,新生的鹤发黏在额角结痂的疤上。他闭上眼,后背重重靠向酷寒砭骨的泥塑基座,像是耗尽了所有力气,嘶哑的声音透着一股被烈酒和追念双重灼烧后的疲惫沙哑:“睡!再敢吵老子...把你俩腿打折...当柴火烤耗子!”
风雪依旧在破庙外肆虐。梁木上,石磊默默攥紧了横在膝头的森白骨刀“断尘世”,刀柄上“断尘世”三个暗红的字迹硌着掌心。他塌陷的左肩挺直,黑亮的眼睛不再看李三笑,只死死盯着下方那个被风雪撕扯的庙门黑洞,像一尊沉默沉静的、方才开刃的石像。角落里,柱子搂紧丫丫,大气不敢喘。
李三笑背对着所有人,布满血污泥污的手指牢牢贴着心口那半截簪子。簪身温润,紧贴着皮肉传来的暖意,混着烈酒在胃里翻滚的灼烧感,另有后背伤口崩裂的刺痛,以及九幽图卷那蚀骨的阴寒...千般滋味,如同冰锥与炭火在他骨头缝里厮杀。他沾着血泥酒渍的嘴唇无声翕动,只有风雪能听见那破碎不堪的嘶喃:
“臭丫头...活人...比死人沉多了...你倒轻巧...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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