章)腊月十八，岁暮天寒。晋阳城头铅云低垂，连日的积雪被往来车马碾作污浊的冰泥，街道两侧屋檐下悬着尺余长的冰棱，在咆哮的北风中发出清脆的碰撞声，宛如万千玉磬齐鸣，却奏着一曲浊世悲歌。辰时刚过，城南市曹已是人山人海，呵出的白气在人群上空凝成一片薄雾，与天际阴云连成一片灰蒙蒙的帷幕，将整座刑场包围在压抑的气氛中。
四辆囚车在重兵押解下徐徐驶入刑场，包铁的车轮碾过结冰的路面，发出难听逆耳的声响，似乎碾在每小我私家的心头。为首囚车中，王伦一袭青衫在朔风里猎猎作响，虽经一夜囚禁，发髻稍乱，面目面目却平静得令人心惊。他目光深邃地扫过刑场四周——范权公然布下了天罗地网。不但外围有三层甲士持戟而立，两侧屋顶更匿伏着数十弓箭手，箭镞的冷光在阴霾中若隐若现，如同择人而噬的毒蛇。远处街角，几个乔装妆扮的男人正混在人群中，为首的正是乔道清的大弟子玄青，双方目光一触即分，暗流在无声中涌动。
第二辆囚车中，卞祥虬髯怒张，碗口粗的铁链在他身上哗啦作响。这位身经百战的猛将双目赤红，死死盯着监斩台上那抹紫色的身影，喉间发出困兽般的低吼。昨夜囚室中，乔道清的弟子已暗中见告范权借机铲除异己的阴谋，现在他恨不得立即挣断锁链，将这奸贼碎尸万段。铁链在他粗壮的手腕上勒出深深的血痕，他却浑然不觉疼痛，满腔的怒火险些要将这冰天雪地都融化。
孙安在第三辆囚车中闭目不语，这位素来沉稳的将领现在心绪翻涌。他想起隆德城下的浴血奋战，想起那些与他并肩作战的将士，更想起田虎当年在潞州举义时那句愿与诸大众创太平的豪言壮语。如今，这一切都要以如此荒诞的方法终结了吗？他睁开眼，望向王宫偏向，目光中满是痛惜与不解。那只为救驾而受伤的手掌，现在仍在隐隐作痛，似乎在讥笑着他的忠诚。
最后一辆囚车里的邬梨早已瘫软如泥，肥胖的身躯缩成一团，口中不住念叨：英儿，你害苦为父了......涕泪横流的模样，引得围观的百姓指指点点，更有人低声唾骂这位往日作威作福的国舅。
监斩台上，范权看着刻漏中徐徐流淌的沙粒，嘴角出现一丝酷寒笑意。他特意将处决所在选在市曹，就是要让全城军民都看清楚，与他范权作对的下场。只要除了这几人，田虎便再无可倚重之将，这河北早晚是他囊中之物。他轻轻摩挲着袖中的密信，那是他与其他藩镇往来的证据，只待本日事毕，便可着手下一步筹划。
午时三刻到！验明正身！
监斩官的声音在北风中显得分外难听逆耳，如同丧钟敲响。四名膀大腰圆的刽子手走上刑台，举起鬼头刀，刀锋在阴沉的天空下反射出惨白的光，冷气逼人。
千钧一发之际，异变陡生！
刀下留人！
一声暴喝自人群中炸响，只见玄青猛地扯去外袍，暴露杏黄道袍，振臂高呼：范权构陷忠良，蒙蔽圣听！我等岂能坐视元勋冤死？！
似乎约好一般，刑场四周同时响起震天怒吼：
清君侧！诛范权！
放了王参军！放了卞元帅！
更令人意想不到的是，刑场外围的守军竟纷纷背叛！一个校尉挥刀砍翻身旁的范权亲兵，厉声喝道：隆德府的弟兄们，还记得是谁给我们送来粮草？是谁为我们抚恤家小？本日若要杀王参军，先从俺尸体上踏已往！
这变故来得太快，范权惊得站起身，表情骤变：反了！全都反了！弓箭手！放箭！
然而他命令已晚。混在人群中的乔道清弟子早已暗中策反了泰半守军。现在刑场大乱，军民如潮流般涌向监斩台。箭雨零散落下，反倒激起更烈的民愤。有人高举起血衣——那是孙安昨夜在牢中撕下衣襟，为受伤士卒包扎所留；有人抬出王伦平日批阅的文书，上面还留着为民请命的字迹。这些物件在人群中通报，如同火种落入干柴，瞬间点燃了压抑已久的怒火。
就在这杂乱之际，两道身影如鬼怪般擦过屋顶——正是琼英与张清！
张清手中飞石连发，破空之声凄厉难听逆耳。但见乌光闪过，四名刽子手齐齐惨叫，手腕俱被飞石击碎，鬼头刀落地。琼英更是一马当先，纤足在人群肩头轻点，几个起落已至囚车旁，手中短刀闪过寒芒，囚车锁链应声而断。
王参军快走！少女英姿飒爽，目光坚强如铁，袖口上还沾着昨夜突围时的血迹，在素白锦缎上绽开点点红梅。
王伦却纹丝不动，沉声道：女人不必管我，快去救卞、孙二位将军。本日之势，已非一人安危之事。
这时，刑场东南角突然一阵骚动，原来是几个隆德府的老兵抬着一面破旧战旗冲了进来。旗面上字依稀可辨，边角还留着箭矢穿过的破洞。为首的老兵跪地哭喊：卞元帅！这面旗随着咱们从潞州打到隆德，多少弟兄的血洒在这旗下！本日若要杀您，就先杀了我们这些老骨头！
这番情形让在场不少将士潸然泪下。孙安看着那些曾经与自己并肩作战的士卒，虎目含泪，仰天长叹：天日昭昭！天日昭昭啊！他的声音在北风中颤动，带着说不尽的悲惨。
范权见局面已去，在亲兵保护下仓促逃向王宫。他转头望了一眼沸腾的刑场，眼中闪过毒辣之色，咬牙切齿道：本日之辱，他日必百倍璧还！
追！清君侧！诛范权！
人群自发汇成洪流，向着王宫涌去。卞祥、孙安已被补救，二人夺过兵刃，却愣在当场——这般局面，