郑长老瘫坐在地上,手里还攥着那枚灰色丹药。
丹药已经不再发光——大概说,它从来就没有真正“发光”过。那些坑洼的外貌、惨淡的色泽,现在在无数目光注视下,却似乎有了某种极重的质感。
“郑长老。”
云鹤先生的声音冲破了死寂。这位鹤发老者已经站起身,走到台边,俯视着瘫坐在地的郑长老,眼神庞大。
“你看到了什么?”
郑长老嘴唇翕动,却发不作声音。他抬起手,看着掌心的丹药,指尖在颤动——不是恐惊,而是某种认知被彻底颠覆后的生理性震颤。
三十年。
他在丹道一途钻研了整整一百八十年,其中最近三十年,全部心血都倾注在“赤阳破障丹”的改进上。丹盟藏书阁顶层那间属于他的密室,四面墙壁贴满了演算草稿,地上散落着成堆的废丹——那些都是实验了种种改进方案后失败的产物。
他试过调解火候。试过替换辅材。试过改变凝丹手法。甚至偷偷研究过一些上古残篇记录的偏方。
乐成率始终卡在三成。
就像一道看不见的墙,横亘在他通往宗师地步的蹊径上。
但是适才……
就在那灰色丹药内部的混沌星云中,那枚琥珀色虚影表现的刹那——
墙,裂开了一道缝。
“霜纹草……”他终于发作声音,嘶哑得像砂纸摩擦,“叠浪手法……坎位漫衍……”
他猛地抬起头,看向凌煅。
眼神里有血丝,有茫然,另有一种近乎癫狂的求知欲。
“为什么是霜纹草?”他声音蓦地拔高,“此草寒性阴损,入体后容易淤积经脉,历代丹经都将其列为‘破障类丹药忌用药材’!你……那道种丹为何会选它?!”
全场屏息。
所有人都看向凌煅。
凌煅悄悄站在那里,夜风吹动他的衣摆。他没有立即答复,而是先看向三位隐世前辈,拱手道:“能否容晚辈详释?”
“讲。”云鹤先生重重颔首。
“传统丹道隐讳霜纹草,是因为它的‘阴寒淤积’特性。”凌煅声音清晰,不疾不徐,“但诸位可曾想过——所谓‘淤积’,本质上,是寒性药力在体内漫衍不均,聚集在某处,无法化开。”
他抬起手,掌心向上,一缕混沌圣火表现,化作一团小小的火焰。
“而赤阳破障丹的阳火,之所以容易灼伤经脉,恰恰是因为阳火太‘烈’,在体内横冲直撞,缺乏制约。”
火焰在他掌心猛地窜高,又徐徐回落。
“一者淤积不动,一者横冲直撞。”凌煅看向郑长老,“若能将霜纹草的寒性,以特殊手法‘打散’,匀称漫衍在丹药的坎位——坎为水,水行本就主运动、主渗透——那么当丹药入体,这些匀称漫衍的寒性微粒,就会像一张无形的大网,温柔地‘兜住’狞恶的阳火。”
他五指收拢,火焰熄灭。
“不是压制,是疏导。不是抵抗,是共舞。”
郑长老瞳孔骤缩。
他脑子里那面墙的漏洞,正在飞速扩大——无数散落的草稿、失败的实验、古籍上那些晦涩的记录,在这一刻突然串联起来。
叠浪手法!
那是上古“水炼一脉”的独门本领,早已失传泰半,他只在残篇中见过形貌:以神识控制药液,如波浪般层层叠加,让差别属性的药力匀称交错……
如果用叠浪手法处理惩罚霜纹草萃取液,让寒性匀称漫衍……
“阴阳相济……”他喃喃自语,“不是简单的各占五成,而是阳为主,阴为辅,阴随阳动,阳因阴柔……”
他突然从地上爬起来。
行动太急,踉跄了一下,旁边的周长老下意识要扶,却被他一把推开。
郑长老冲到凌煅眼前,两人的间隔不敷三尺。他死死盯着凌煅的眼睛,呼吸粗重:“那道种丹给出的方案里……寒性漫衍的详细比例是多少?叠浪手法要叠加几层?坎位的笼罩范畴,是九宫中的全坎,照旧偏坎?”
一连串问题,像连珠炮。
没有敌意,没有试探——只有纯粹的、近乎猖獗的求知。
台下,姬无妄的眼神彻底冷了下来。
“郑长老。”他开口,声音依旧温和,却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寒意,“注意身份。”
四个字,像一盆冰水浇在郑长老头顶。
他身体僵住了。
脸上那种癫狂的求知欲,一点点褪去,取而代之的,是逐渐清醒的恐慌。
他猛地退却两步,看向自己手中的灰色丹药,又看向台下——丹盟席位上,所有长老都在看着他。周长老眼神阴郁,李执事面露担心,而更远处,姬无妄端坐主位,脸上依旧挂着那副无懈可击的微笑。
只是那笑容深处,郑长老看到了一道冰封的深渊。
他打了个寒颤。
“我……”他张了张嘴,低头看向掌心的丹药,突然像握住一块烧红的烙铁,猛地抬手,要将丹药扔出去——
“郑长老。”
这一次,是凌煅开口。
声音平静,却带着一种奇异的气力,让郑长老的行动僵在半空。
“丹药自己没有对错。”凌煅看着他,眼神清澈,“它只是一面镜子。映照出提问者内心最真实的渴望——您适才问的那些问题,不是问我,是问您自己的‘丹心’。”
郑长老的手,徐徐放下。
他低头,看着掌心的灰色丹药,久久不动。
夜风吹过丹心台,火把摇曳,在他脸上投下明暗交错的光影。
所有人都在等。
等这位丹盟内堂第一长老,做出选择。
时间,似乎被拉长了。
不知过了多久——也许只有十几息,却像过了几个时辰——郑长老突然笑了。
笑声很轻,起初只是喉咙里的气音,然后徐徐变大,酿成一种苍凉的、释然的大笑。
“哈哈哈哈……”
他笑得前仰后合,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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