章)军千里迢迢，刚走到滑国（今河南偃师西南），就遇到了那位“郑国商人”弦高。弦高带着十二头牛，冒充是郑国国君派来的使者，慰劳秦军，说：“我们国君听说贵军要途经敝国，特派我来犒劳。敝国虽不富饶，但贵军驻扎一天就供给一天的粮草，脱离时就卖力一夜的保镳。”
孟明视等人一听，心凉了半截。郑国不但知道了，还做好了迎战准备！所谓“北门之管”的内应，显然是假的。偷袭筹划彻底袒露，失败了。
继承前进，去打一个有准备的郑都城城？毫无胜算。无奈，秦军只得在滑国草草劫掠一番，原路返回。
而他们不知道的是，从他们踏入崤函古道的那一刻起，甚至更早，他们的一举一动，就已经被晋国掌握。
晋国那边，虽然还在服丧，但战争呆板已经高速运转。中军主帅先轸（zhěn） 力主出击：“秦国掉臂我们的国丧，攻打我们的同姓国（郑国姬姓），无礼至极！机不可失，敌不可纵。”新君晋襄公被说动，决定伏击。
晋军选择了哪里？正是蹇叔预言的崤山。
晋军团结了姜戎（本地部落，熟悉地形），提前占据崤山南北两陵的制高点，堵死了峡谷两端，并设下重重障碍。他们像耐心的猎人，悄悄期待着疲惫、沮丧、毫无警备的猎物，走进天然的屠宰场。
四、峡谷的屠杀：当信息酿成铁与火
现在，回到那个腊月的峡谷。
秦军完全进入了伏击圈。他们太累了，归心似箭，鉴戒性降到了最低。他们心里想的是家里的热炕头，而不是头顶的悬崖。
突然，死寂被冲破。
两侧山顶，鼓声如雷，杀声震天。无数巨石、滚木轰隆隆砸下，箭矢像麋集的蝗虫般倾泻而来。狭窄的谷道瞬间酿成死亡陷阱。战车被砸翻堵塞，士兵无处潜藏，人马蹂躏，乱作一团。
晋军和姜戎的战士从山坡上冲杀下来，以逸待劳，砍瓜切菜。
战斗（如果还能称之为战斗的话）险些是一边倒的屠杀。秦军三百乘战车，数千精锐甲士，在绝地之中，战斗意志和机动能力被完全剥夺。全军淹没。
三位主将——孟明视、西乞术、白乙丙，全部被俘。《左传》记录，他们被押回晋国时，晋襄公的嫡母（晋文公夫人，秦穆公之女）替他们求情，说“彼实构吾二君”（他们确实是挑拨我们两国国君干系的人），不如放归去让秦君自己杀了他们。晋襄公一时糊涂，竟然放了。
三位将军捡回一命，灰头土脸回到秦国。秦穆公穿着素服（白色丧服）到田野迎接，对着幸存者痛哭流涕，主动包袱了所有责任：“孤违蹇叔，以辱二三子，孤之罪也。”（《左传·僖公三十三年》）（我违背了蹇叔的劝谏，使得你们几位受辱，这是我的罪过。）他没有处罚败军之将，反而继承重用孟明视。
秦穆公是明君，知道错在自己。但三万秦国子弟的骸骨，永远留在了崤山那酷寒的岩缝里。
五、信息的代价：狂妄与偏见的宅兆
崤之战，外貌看是晋军一次漂亮的伏击战。但它的内核，是一场彻底的信息战失败案例。
秦国的失败，败在信息获取的片面（只看到晋国国丧，忽视其战争潜力与刻意）、信息阐发的错误（轻信虚假内应，低估地理风险）、信息通报的失效（蹇叔的正确情报被最高决定者选择性忽略）。
而晋国的胜利，胜在信息预警的敏捷（提前获知秦军动向）、信息阐发的精准（判断秦军必走崤山且归程松懈）、信息保密的严格（伏击筹划未被秦军察觉）。
更深层看，秦穆公犯了一个后起大国常见的错误：战略焦急与时机主义。他太渴望突破地理封闭，太渴望证明自己，以至于把高风险当成了高收益，把仇人的弱点放得无限大，把自己的风险缩得无限小。
崤山之败，给秦国浇了一盆带着冰碴的黄河水，透心凉。它让秦国彻底明白：东进中原的蹊径，被晋国这只猛虎牢牢把守着，硬闯，代价是扑灭性的。以后近百年，秦国基础放弃了直接东进战略，转而笃志向西、向北生长，牢固基础盘，期待真正的时机。
那堆埋在崤山峡谷的青铜戈头和残破甲片，在漫长的岁月里，成了地缘政治的一句酷寒注脚：在通往霸权的险路上，最致命的往往不是仇人的刀剑，而是自己信息版图上的那片漆黑，和决定时那致命的想虽然。
（第四十一章完）
崤山的惨败，锁死了秦国东出的门。秦穆公晚年，只能将霸业雄心投向西方戎狄，留下了“称霸西戎”的慰藉奖，抱憾而终。而东边的晋国，在赢得崤之战后，霸业似乎越发稳固。然而，一场围绕国君葬礼的猛烈争吵，却在晋国最高层发作。中军元帅先轸，竟在朝堂之上，当着新君襄公的面，狠狠地吐了一口唾沫。这口唾沫，不但玷污了君臣礼节，更预示着一股足以撕裂晋国霸权基本的可怕气力，正在顶级贵族间滋生、伸张。下一章，看一场葬礼如何引爆政治炸药桶，晋国内部的“卿权”怪兽，开始正式暴露獠牙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