卷首语:于无声处听惊雷

听书 - 沧海铸鼎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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(共章)

上一卷,我们看着商朝那架庞大而细密的神权战车,如何驶向它的终点。

在殷墟的甲骨坑里,我们窥见过那个鬼神无处不在的世界。每一片龟甲上都刻着人与天的对话,每一次祭奠都陪同着青铜礼器的轰鸣。商王,是名副其实的“大祭司”,他把持了与祖先、与上帝相同的频道。那是一个用神秘主义统治的时代,权威创建在“我知道你们不知道的事”之上——我知道明年收成如何,我知道战争休咎,我知道祖先要什么祭品。

但这种统治,有个致命的命门。

当占卜越来越频繁,当祭奠的规格越来越高,当“上帝”的旨意越来越像当权者私心的覆信壁时,那层神秘的面纱,就开始透出破绽。人们开始沉默沉静地猜疑:那些被送上祭坛的羌人俘虏,那些沉入洹河的青铜珍宝,真的换来了风调雨顺吗?照旧只换来了贵族殿堂里更醇的酒、更炫目的舞?

商的死亡,外貌上是周人的刀剑和“八百诸侯”的叛离。但往深了看,是那套运行了六百年的“神权操纵系统”,终于过载、瓦解了。它无法表明绵延的战争带来的痛苦,无法安慰日益尖锐的阶层抵牾,更无法答复一个最朴素的问题:如果敬神就能得福,为什么最敬神的王,反而众叛亲离?

于是,当纣王在鹿台自焚的火焰照亮夜空时,烧掉的不但仅是一个王朝,更是一整套统治世界的逻辑。

一个巨大的空缺,随着商的坍毁,轰然出现。

天下,第一次失去了那个至高无上的、代天立言的声音。接下来,该听谁的?

接过这个问题的,是一个来自西方、长期被商朝视为“西土之人”甚至“戎”的群体——周。

他们不是突然从天而降的挑战者。在武王载着文王木主牌位冲向牧野之前,周人已经默默积聚了好几代。这段汗青,往往被“凤鸣岐山”的神话轻轻带过,但其内核,远比神话坚固、也更有启发性。

周人的崛起,更像一家极其注重内部治理和长期主义的家属企业。

首创人古公亶(dǎn)父,为了躲避戎狄侵扰,带着族人从豳(bin)地迁到岐山下的周原。这不是逃跑,是一次战略转移。他“营筑城郭室屋”,搞基建;“邑别居之”,搞社区计划。更重要的是,他“贬戎狄之俗”,主动向更先进的商文化学习。这奠定了周的底色:务实,开放,善于学习。

到了季历(文王之父)时代,周已经是商朝重要的“边防承包商”,帮商朝打击西方的戎狄。仗越打越精,土地越打越大,威望也越来越高。高到引起了商王文丁的猜疑,最终被软禁致死。这是周人学到的第一堂血淋淋的政治课:在老大手下做事,能力太强,也是一种原罪。

然后,接力棒交到了姬昌,也就是后代尊称的周文王手中。他被纣王囚禁在羑(you)里七年。这七年,不是一个英雄受难的故事,而是一个超等创业者的韬光养晦与战略冥想。传说他在这期间推演《周易》,这大概不假。推演天地变革,本质上是在寻找不确定性中的纪律。他大概想通了一个要害问题:商朝那种依靠神秘恐惊和武力威慑的统治,变量太多,太不可控。有没有一种要领,能让统治更稳定、更可预测?

被释放后,文王开始了低调而迅猛的扩张。他一边对商王保持恭敬,不绝纳贡,一边用婚姻同盟(娶太姒)、政治任命(重用闳夭、散宜生等贤才)、甚至司法调解(“断虞、芮之讼”)的方法,将河西诸侯们团结在自己周围。他打出的标语不是“取代商”,而是“我们有步伐让大家过得更好,更讲原理”。这不再靠鬼神吓唬,而是靠长处勾连和秩序允许。

所以,当武王在牧野举起反旗时,他继承的远不止父亲的部队和恼恨。他继承的是一套酝酿了三代人的、差别于商朝神权逻辑的全新治理理念的雏形。这理念的焦点,大概可以归纳综合为:用看得见的人间规矩(礼),去构建可预期的社会秩序(治),最终替代那个看不见的、喜怒无常的鬼神世界。

然而,理念是优美的,现实是骨感的。

砸烂一个旧世界,只需要一场狂风暴雨般的革命。但建立一个新世界,却需要日复一日的和泥、砌砖、抵抗风雨侵蚀和人心的懈怠。周人眼前,是一个前所未有的烂摊子,也是前所未有的实验场。

这就是本卷《凤鸣岐山》要为你展开的,八百年漫长、曲折、壮阔无比的史诗。

在这八百年里,你将看到的绝不但仅是“武王伐纣”、“周公制礼作乐”、“狼烟戏诸侯”这些被简化了的标签。你将深入汗青的肌理,亲眼目睹:

一个“算法”如何升级为“宪法”:从武王、周公那场布满数据推演和风险盘算的开国创业,到他们将血缘干系(宗法)、地理支解(分封)、行为范例(礼乐)编织成一张试图包围整个天下的制度之网。你会看到,最初的“分封”不是慷慨,而是无奈,是其时唯一能想到的“控股加盟”模式。

“抱负协议”如何遭遇“现实碰撞”:当周天子与诸侯最初那份靠亲情和道义维系的“投资协议”,遭遇了时间的稀释、地缘的疏远、实力的此消彼长,会产生什么?春秋的霸主们,是秩序的破坏者,照旧勉为其难的修补匠?

“礼乐”如何从血肉蜕变为躯壳:曾经让孔子魂牵梦绕、代表秩序与美感的钟鼎玉帛,如何一步步沦为虚伪的演出和空洞的形式?当“克己复礼”的号令响彻天下,却无人真正凝听时,一个文明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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