集部队,命令妇好征伐土方,能赢吗?“癸酉卜,贞:方其大出?”(《合集》6768)——敌方会放荡进犯吗?一场战争的策划、发动、胜负、俘获,常常被系列占卜完整记录。
祭奠与信仰:“甲辰卜,侑于高祖乙?”(《合集》)——甲辰日占卜,要侑祭高祖乙(商王武丁)吗?祭奠谁、用什么牺牲(牛、羊、猪、人)、用多少、有何目的,事无巨细。我们从而知道,商王祭奠的先祖神灵,是一个庞大而有序的谱系。
天文与农业:“癸酉卜,贞:旬亡祸?王占曰:有祟。三日乙酉,月有食。”(《合集》)——癸酉日占卜问十天休咎,王看兆后说:有祸祟。三天后的乙酉日,公然产生了月食。这是人类最早的月食记录之一。“贞:翌庚申,我其黍?”(《合集》9500)——明天庚申,我们种黍子好吗?关乎农业生产。
生育与疾病:“妇好娩,嘉?”(《合集》)——妇好要临盆,会顺利吗?“王疾齿,唯易?”(《合集》)——商王牙疼,是因为(某种)作祟吗?甚至另有关于梦乡、狩猎、修建宫室、下达政令的记录。
最有趣的是,这些记录常常有 “验辞” 。比如占卜某日是否会下雨,过几天真的下了,贞人就会在卜辞末尾补刻上:“之夕允雨。”(那天晚上公然下雨了。)这种“有问有答有效果”的闭环,使得甲骨文具有了惊人的史料可信度。它不打诳语,因为那是给神看的,也是留给后代子孙的正式档案。
文字的气力:让“人名”酿成“人”
没有甲骨文,商王世系表上的那些名字,只是空洞的标记。但有了它,他们活过来了。
武丁:我们看到他频繁地为边疆战事、年成丰歉、王妃生育而焦急占卜,看到他提拔傅说、重用妇好,一个勤政、有抱负又深受神秘主义影响的“中兴之主”形象,跃然“骨”上。
妇好:甲骨文让我们知道她不但是王后,更是统帅、祭司和一方领主。她的去世让武丁悲伤欲绝,多次为她举行“冥婚”祭奠,一段逾越生死、深情而诡异的王室爱情,得以被窥见。
甚至那些贞人——“争”、“宾”、“亘”、“古”——这些曾经默默无闻的神职人员,也因为他们重复出现在卜辞开头“某某卜,某贞”的格式里,成了我们眼中一个个详细的、有职能的史官群体。
童年的稚气与气力
虽然,甲骨文毕竟是“童年文字”。它还保存着不少稚拙、随性的特点:
一字多形:同一个字,大概有多种写法,笔画多少不定,偏向正反不拘。比如“车”字,有的画两个轮子,有的画一个,有的还带着车辕和车厢。
合文:常常把两个或三个字挤在一起刻,像一个字,如“五十”、“上帝”、“十二月”。
笔画瘦硬:因为是用刀刻在硬物上,所以直线多,圆转少,显得锋芒毕露,有一种古朴、刚健、甚至有些紧急的美感。
但正是这种“童年”状态,让我们看到了汉字生命力最原初的发作。它已经足够成熟,能够清晰、准确地记录一门庞大的语言(上古汉语),表达极其富厚的社会内容。从这些龟甲兽骨上的实践出发,汉字以后三千年的演化(金文、篆、隶、楷),才有了坚固无比的起点。
所以,当我们在博物馆的玻璃柜前,凝视着一片片沉默沉静的甲骨时,我们看的不是骨董,而是一个王朝的 “实时直播” 。它的光辉与恐惊,它的理性与迷信,它的日常与伟大,都被这些最朴素的线条,永恒地定格了。
然而,一个随之而来的问题也愈发清晰:是谁,在执掌这套与神相同的庞大话语体系?是谁,卖力解读天意,并将之转化为可以刻录的文本?那些频繁出现在卜辞开头的“贞人”,毕竟是怎样一群人?他们如何运作这套庞大的占卜呆板,并在神权与王权之间,饰演着怎样要害而又危险的平衡脚色?
要答复这些问题,我们就必须从这些已完成的“文本”,走向产生它们的“现场”和“生产者”。下一章,让我们走进殷墟那大概弥漫着烟火与神秘气息的“卜室”,近间隔视察贞人与占卜——神权政治的实际运作,看看商朝的天意,毕竟是如何被“制造”出来的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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