武乙那一通“射天”的狞恶操纵,就像在殷都上空炸了个惊雷,把所有人都震得外焦里嫩。雷声事后呢?云没散,天也没塌,但气氛里那股子味道彻底变了。贞人贵族们吓得缩了脖子,可心里头的怨恨和算计,却像雨后的毒蘑菇,长得更旺了。比及武乙归了天(不管是不是真被雷劈),把这烂摊子留给他儿子文丁(也叫太丁)的时候,这年轻国王一睁眼,瞧见的产业可真是让人脑仁疼。
对内,是一群惊魂未定又满怀怨毒的眼睛。老爹把“天”和“神”的牌桌都给掀了,痛快是痛快,可也把王室和贵族、尤其是神权团体之间最后那层温情脉脉的遮羞布,撕了个破坏。文丁不能再像武乙那样疯,他得想办法把人心拢一拢,哪怕只是外貌文章。可这谈何容易?猜疑的种子已经深种。
对外呢?贫苦更大。四方的方国,听说中原的商王连老天爷都敢拿箭射,心里头那点敬畏,怕是打了不少折扣。西北的土方、西边的羌方,预计又以为自己的时机来了,领土上开始不太平。可所有这些外患里头,最让文丁如芒在背的,不是这些明火执仗的蛮族,而是西边那个看起来最恭敬、生长却最扎眼的“自己人”——周。
周人,这时候的首领叫季历。按辈分算,他是那位厥后着名的周文王(姬昌)的父亲。这季历可不是个简单脚色。他们周部族,在陕甘一带的邠(bin,同豳)地谋划了好几代,到了季历手里,正好遇上商朝内部折腾(祖甲改制、廪辛康丁的弱势、武乙发疯),他抓住这个空窗期,闷声发大财,实力蹭蹭往上涨。
《竹书纪年》里头,用简洁的笔法记录了季历的“业绩”:“武乙三十四年,周王季向来朝,武乙赐地三十里,玉十珏,马八匹。” 瞧瞧,武乙还在世的时候,季历就来朝见过,武乙还挺大方,赏地赏玉赏马。这外貌是君臣调和,底下呢?恐怕是武乙想用厚赏拉住这个西边日益强大的藩属,而季历也乐得拿商王的赏赐,给自己镀一层金,归去更好命令周边小部落。
等文丁即位,季历的扩张就更明目张胆了,并且他打的是商朝最喜欢听的旗号——替商征讨戎狄。《竹书纪年》接着记:“文丁二年,周人伐燕京之戎,周师大北。” 吃了败仗。“四年,周人伐余无之戎,克之。” 打赢了。要害是打赢之后,“文丁命季历为牧师。” “牧师”不是放羊的,是商朝一种高级官职,大概相当于“西方诸侯长”或“西部军区司令”,有代商王征伐、治理西方戎狄的权力。这下,季历的扩张,从“擅自行动”,酿成了“奉旨讨贼”,名正言顺。
季历就举着这面“牧师”的大旗,一路高歌猛进:“五年,周人伐翳徒之戎,捷其三医生。” “七年,周人伐始呼之戎,克之。” “十一年,周人伐翳徒之戎,获其三医生。” (以上皆出自《竹书纪年》)好家伙,十年不到,连打了好几场大仗,俘虏戎狄首领,土地和威望急剧膨胀。
这一下,殷都的朝堂上,气氛可就微妙了。开始,大概另有人以为是功德:看,咱西边这个“牧师”多能干,帮咱把那些闹心的戎人收拾得服帖服帖。可徐徐地,有脑子清醒的大臣(比如那些跟周人不那么搪塞的贵族)就该犯嘀咕了:这季历,他打的到底是“戎”的土地,照旧替咱“商”守土?他打下来的地方、收服的人口,是归了朝廷,照旧都填进了他周人的腰包?他这“牧师”的威望,在西边是不是快遇上商王了?
文丁自己,肯定是越看越心惊。老爹武乙折腾了一辈子,是想把王权从“神权”的笼子里放出来。可他文丁现在发明,王权外面,岂止一个笼子?西边季历这架势,简直是在给商王朝又套上一个更实在、更危险的地缘政治的笼子!周人的势力,已经从偏远的邠地,扩展到了关中东部,直接威胁到商朝在山西南部(“河东”)的传统势力范畴。再让季历这么“建功”下去,西半边天,怕是都要姓周了。
可棘手的是,季历太会做人了。他每次大胜,都不忘向殷都“献捷”,送上俘虏和战利品,礼数周全,态度谦卑。《周易》里有一条“王用亨于西山”(《周易·随卦》上六爻辞),学者推测这大概就是指商王(文丁)在西方山地(周人偏向)举行祭奠,担当季历的献俘,并赐与审慎接待。局面一定很热闹,文丁脸上在笑,心里预计在滴血。他不能公然指责一个不绝送来胜利消息的忠臣,那会寒了天下诸侯的心。
但抵牾,终于到了捂不住的时候。季历的威望和实力,大概膨胀到了连他自己都有点掌握不住的田地,大概,他的一些活动越过了文丁所能容忍的底线。《竹书纪年》用酷寒的六个字记录了了局:“文丁杀季历。”
怎么杀的?史书没细说。是召到殷都,找个罪名秘密处决?照旧趁其不备,兴兵攻杀?总之,文丁选择了最直接、也最危险的方法,撕破脸皮,肉体消灭。他不能再容忍这个“忠臣”酿成下一个“后羿”或“寒浞”了。
这一杀,虽然暂时撤除了心腹大患,却也彻底捅破了商周之间那层最后的窗户纸。什么“牧师”,什么君臣,全是假的。商王对强大诸侯的猜疑与恐惊,周人对商王室 “鸟尽弓藏”的恼怒与恼恨,全都赤裸裸地袒露在青天白日之下。周人与商朝,从隶属与相助,瞬间酿成了不共戴天的死敌。
消息传到西土,周人举族悲愤。季历的儿子,就是厥后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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